┏━━━━━━━━━━━━━━━━━━━━┓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 ┃书本网整理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   《留君剪韭》作者:司马拆迁   文案   富二代想请个做饭钟点工,结果来了个小帅哥。我能想到最大的浪漫就是做饭给你吃。   第一人称攻,韩扬X方忆杭 有互攻   君且住,草草留君剪韭。前宵正恁时候。深杯欲共歌声滑,翻湿春衫半袖。空眉皱。看白发尊前,已似人人有。   一个攻在白发忽然开始多的年纪被会做饭的受温柔治(攻)愈(略)的故事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美食 业界精英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扬,方忆杭 ┃ 配角:齐敬恒,吴悠,李成成,陈迥明,露西 ┃ 其它:留君剪韭   1   每年冬天都来得很快,春夏还没做什么,冷雨红叶也就看了两天,忽然就下雪了。   这种天总让人觉得冷。所以容易失恋。我看着车窗外种种,马路边的树和雪,行人穿上的棉衣羽绒,玻璃上映出我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我失恋了。   我踹了李成成的靠背一脚:“停车。”   李少冷笑:“残障人士,麻烦你有点残障人士的自觉。”   我看看左腿,我刚失恋,前两天爬山摔骨裂了,去李少爷家医院,本来不重的伤都被他蓄意授意医生打上石膏,答应李成成在上面龙飞凤舞签上大名,换来他这两天做我司机。我靠着他主驾驶位那真皮椅背,敲了他一下,叫他看窗外。   李成成“哟”一声,笑得耐人寻味,我知道他看到了。   离红灯不远处,有个路口,路口有棵树,树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真是年轻,二十出头,人也挺拔干净得像一棵树。人白,穿着衬衣,修身灰色西装,西装外面居然套了件亮蓝色羽绒外套。腿长而直,相比之下显细,整个人就像广告里蓝色的M&M,那个巧克力豆。   他是周家千金大学时的小男友,或者说,前男友。   昨晚周小姐,我叫她佳奇,嫁了。场面还可以,算得上门当户对,新郎当然不是他。   我和李成成受邀去环江酒店观礼,中途嫌闹,到厅外抽烟。酒店工作人员在湖边为婚礼放烟花,整四个小时,天与地,建筑与水间都是缤纷礼花,湖上的天鹅都被吓跑了。红绿蓝紫的光下,我恰好看见这小子来,在门口迎宾小姐那放下礼物,落寞地离去。新娘子迟了一步,提着婚纱裙摆跑出门,想找他,茫然地看着窗外,又回头看宾客,不知能再上哪找。定制婚纱上缀满水晶,她像一只孤单的天鹅,又漂亮得像黑暗里的一颗星。   李成成当时啧啧地说:“人间惨事。”口气特别兴奋,巴不得周佳奇脱下嫁衣私奔而去。   我叫了声佳奇,给她解围。   她继母出来,看样子想说什么。那天我刚打石膏,李少爷大方,赞助台轮椅,我截下话,对她说:“推我回去。”   平平静静推了一段,进厅那大吊灯的光哗啦啦照下来,小提琴舞曲正到最酣畅的时候。她的新郎朝她走来,她低下头,在我耳边清晰地说:“表哥,你帮我件事。”   李成成对着后视镜调车位,停到那小子面前。   那小子望车而皱眉。   我开门,还记得他姓方,叫忆杭。方忆杭,最初听佳奇说那两个字,我奇怪怎么会有人叫这种名字。见到真人,干干净净,带点春风里招摇的小树枝子的青涩味,又觉得他确实一看就像江浙一带人。不是现在民营企业遍地开花的江浙,是我小时候,诗词里读到的那个江浙。   我:“小方是吧,上来,李少今天学雷锋,送你一程。”   李成成跳起来抽我的心都有。   那小子后退一步,可能是被吓到了,一时不知怎么反应。我放缓口气:“我们昨晚见过,佳奇的婚宴,我是韩扬。”   方忆杭望着我:“我记得。韩先生是佳奇的表哥。”   我心说要昨晚佳奇是和你,我现在也是你表哥。   他踟蹰片刻,绕到另一侧上车,我:“去哪?”   这小子去人才交流中心。我意外,居然是找工作。   佳奇与他,是大学第二年相识。能到她那学校读本科,家境不会差。回国不是早定好工作就是家里安排,没见过十二月里拖着皮箱跑人才市场的。这小子看样子分明是和家里闹翻,工作也不要了,跑出门自食其力。可惜一看就和佳奇一样,十指没沾过阳春水,一肚子不合时宜的书和清高。   我:“现在招人的少,你有什么要求,说出来,我叫人帮你留意。”   他没说话。   我也没管他。里子面子要哪个,他得自己选。   李成成本就没往人才市场的方向开,车上了别的主干道。   方忆杭忽然说:“没什么要求,包食宿,有个人时间就行。”然后礼貌地:“在前面就可以,不好意思麻烦了。我看这里已经能打到车。”   临他下车,我:“就不问我为什么上赶着帮你?”   方忆杭:“我想韩先生是因为佳奇。”   好一对痴男怨女。   我说:“她比我小十岁,我看她长大。那小丫头从来没问我要过什么,昨天她求我一件事,照顾你。她还担心你不会接受。”   方忆杭看着我,眼里黑白分明,好像两种颜色的冰冻在一起,碰一碰就会化了似的。   我继而捅他一刀,道:“没想到你这么乐意受前女友恩惠。”   他脸色发白,竟盯着我,认真反问:“为什么不接受?”   我没回答,我觉得他此时的神情隐隐然有种委屈,好像我欠了他,简直莫名其妙。   他侧开脸,看着车窗外,说:“她想我过得好而已。无论发生什么,佳奇总是希望我过得好,我也希望她过得好。”   随后下车,走前还看着我的腿,轻声说:“祝韩先生早日伤愈。”看上去真心实意,那一刻我都差点相信世界充满爱。   李成成嗤笑一声,待他走远,我笑:“有趣。”   李成成回头看我,眼神很微妙,很了然,很龌龊。   我想到他答话时稍微垂着的脸,侧面轮廓,眉骨鼻梁到下巴,向下到喉结再深入干净的白衬衣领口,说话时有种隐忍又坚强的好看。——不是太会装,就是太清纯。我又对李成成道:“有点意思。”   我给一个朋友打电话,叫他弄两个职位出来,就当替我养一闲人。   随后和李成成去应酬。   2   这几年经济不景气,别说涨了,指标跌得少就能算力挽狂澜的英雄。这帮纨绔定期聚会没什么来钱的事可聊,就凑一起,“联络感情”。我当然要来,有人愿意捧我当祖宗,我也乐意看人装孙子。   刚进门就听人嚷:“没瘸!没瘸!谁造谣说韩少瘸了的,罚酒!”   我大乐,跟着起哄灌酒。   场内已经被搞得乌烟瘴气。不知道谁带的头,互称某少,满屋子少爷,知道的是聚会,不知道以为到了鸭店。   我到大飘窗边的沙发坐下,叫服务小姐再开酒,给他们闹。那边闹够了,被灌的倒霉蛋端着酒过来,一脸哀怨:“韩扬,你不厚道,没摔瘸你坐什么轮椅。”   我跟他干一杯,说:“哟,喻少,你昨天见我轮椅就以为我瘸了,要是从哪打听出我今天订了棺材,你是不是打明天起就盼我死啊?”   喻舒被噎了一下。   他捏着酒杯,手指都白了。我看他要多久才学会说话,他不上不下半天,才道歉说:“韩少,这回是我混账,别往心里去。”   李成成这厮,待我出过气,端着酒姗姗来迟,故作讶然。好人都被他当了。我斜他一眼,李成成劝:“喻少,喻舒,别理,我们韩少刚失恋,都跑山上摔断腿了你还跟他计较。”   喻舒抬起眼看我表情,说:“是我对不住韩少。”   前阵子我迷上一个画画的年轻男孩子,天赋一般,但人可爱。我帮他开完第一次画展,没多久,他每晚睡不着。我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几次医生约后,他砸了自己的画室和画展现场,又哭又怕地问我,可不可以和我分手。   我不是暴君,是守法公民,当然不会限制他人身自由。他说人言可畏,我不用脑子都能想到,这帮纨绔里最多嘴多舌的是谁,喻舒。   李成成眼角一挑:“喻少放心,韩扬不至于为个人跟你翻脸。你说对吧?”   我笑容满面地轻轻拍了拍喻舒肩膀,答道:“太对了。”   喻舒走了,我和李成成隔着茶几,斜对面坐在两张沙发上。   李成成翘着腿,噗嗤一笑,说我:“你也是,每次人在手里,不见你多上心。分了又痛心疾首,做得跟真的似的。不就是一玩儿吗。”   我分了他的烟抽,环顾场内一圈,说:“今天不是香槟鱼子酱聚,怎么连正经吃的都没有。”招个服务小姐过来。   小姐弯腰问我:“韩先生想吃什么?”语气软绵绵的,胸也是。   环江的菜我都吃腻了,我想吃点熟悉的东西。腻和熟悉是两码事,熟悉能带给人稳定感。稳定感是一剂良药。   我选最简单的:“就三明治。”   李成成在旁边哂:“韩少,你那北美穷学生习性露出来了。”   我没理会。吃是和回忆最接近的事。   我是韩世景的儿子,我爸还活着的子女就两个,我和我姐韩瑄。   我应该读商学院,而我姐应该像我妈,去欧洲读艺术,或者不读书,带着一个包一套衣服一个画框走遍十四国。结果我去一所他看不上的大学,读人文科。我姐读了商。我至今都认为是个太过经典的笑话。   更经典的是,我们刻意偏差自己的人生,可在小小偏差后,还是照着我爸的最初的规划发展。不必他强迫,我爱钱,我姐爱艺术,这是我们的本性,违逆不了,才最可笑。   但是在北美做穷学生的时候,我一度以为自己在做自己。那时候有个人,每天早上比我早半小时起床,给我做三明治。他用生菜,番茄,鸡蛋,火腿做夹层,超市里罐装的腌黄瓜切片调味,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酱料。最后包着锡纸,把三明治扔进烤箱,利用这时间洗漱,顺便叫我起床。   我们住学校两人宿舍,我吃了他做的三明治整一年。直到现在,每天早晨醒来,朦胧之中,我还会想,打开烤箱,是否会传出吐司烤到微焦的香气。   我吃完四个三明治,回忆到此为止。   稍微有些干,我用纸巾擦手,端起手边高脚杯,一饮而尽来压下烤得不柔软的吐司,浓重的单宁味涌上来,咽下去后舌间犹停留丰富的涩。   李成成也端着他的酒,近乎矫情地小啜一口,姿态是说他优雅,我暴殄天物,但没说出口。我们都明白,红酒香槟,需要它是艺术的时候它才是艺术,不需要的时候,我拿它泡澡又如何。   又斟一杯,我打电话给方忆杭。他毕竟不怎么重要,我要是忙起来忘了,那就不好玩了。   我告诉方忆杭有两个职位,一是茶室,二是玉器店。都包吃住,工作环境好,而且清闲。   那茶室在市郊,他选玉器店。   我总觉得他接电话时声音平平板板,其实是在紧张,就刻意多说了两句。   李成成暧昧地看我:“舍得挂电话了?别说,这个姓方的腰细腿长皮肤白,倒是合你胃口。”   我说:“少来。这小子电话里怕什么,别是在做对不起佳奇的事。”   李成成这回真笑了,他说:“没看出来,你这表哥做得这么上心。”   他就差说,便宜表哥这四个字了。   我原本也是玩玩。周佳奇的妈我该叫一声小姨,但是和我不亲。我和我妈都不亲,我妈生我的时候死在手术台上,大出血,摘了子宫都没止住,她这辈子抱都没抱过我一下。   我这小姨也是,病重了想起有我,在病床前对我回忆我未曾相识的妈,最后说:她是你表妹,佳奇,叫哥哥。她扯着佳奇衣袖,手指瘦得冬天的竹子一样看着就疼。   我记得佳奇当时穿着校服,羊绒衫,格子裙,扎两条羊角辫。她白白的,病房里也空洞的白,我对着她和她妈,两双红肿的眼睛。   她哭到冷静,木木地叫:表哥。我说小姨放心,我会照顾她。我说过的话很少不兑现,刚好她需要亲情,我也想要。   我冲李成成眨眼,他最恨别人叫他名字,我说:“成成啊,你和她后妈有过节是你的事。要是周佳奇被牵扯进去,我可也会掺一脚。”   李成成脸色也不好起来。   我想我今天把该得罪的都得罪得差不多,李成成这司机也得罢工,就另外叫人来接。   还没起身,李成成先站起来,在灯下对我不怒反笑,一脸煞气严霜,眼里含着光。   他说:“韩扬,你少他妈的装崇高。你真为那便宜表妹好就该拦着不让她嫁,而不是她刚嫁就想着给她养小情人。你把周佳奇那小情人养哪儿啊,食养山房,精石斋?还不都是齐敬恒跟前。你是想藉这借口多看齐敬恒几眼呢还是招他误会千方百计想引他嫉妒呢?”   我和李成成闹翻,没人敢拦。   周围一个个视线交接,交头接耳,怕是都在问:齐敬恒是谁?   我笑了笑,跟李成成说:“别这样,吓着人了。还有,我和齐敬恒只是朋友,比你还朋友的朋友。”   不过就是,上过床罢了。一个给我做了一年早餐,被我上了一年,曾经是我爱的人的,朋友。   3   我叫公司的司机来接。   走出门时才真发觉冬天到了。雪落在地上,脏的冷的。快到下班时间,这条路通市政府几个机关,街上乱糟糟的都是车。我常开的那辆奥迪混在公务员车流里倒是不显眼。   司机四十几岁,我记得他有个上初中的女儿。他西装衣领上有一滴油渍,我问:“没吃完饭就出来了?”   他呵呵笑,告诉我在家里吃。   我这辆车上有张碟,小野丽莎,我记得有一年和齐敬恒过年,在中国城,奇花街,听见一家音响店在放何日君再来,不是我从小听惯的那些个胶片版本,是一个有腔调的女声用发音不准的民谣唱腔唱这首歌,好花不长开,好景不常在。   进店看了之后,我说:在巴黎的日本人,算了,不为她贡献dollar。   齐敬恒还是开皮夹,我看他付钱,干脆又轻描淡写地说:你想听,我也想听。   后来我在有音响的地方都放一张她的专辑。   司机一路和我聊天,平常我挺乐意。这是我自己的公司,一切都是我自己的。   最初没人知道我是韩世景的儿子,他们眼里我就是个三十岁相对踏实敬业的老板。后来有人知道,迅速演变到全公司都知道了,我的形象就变得分外高大,是韩世景的儿子还在这小公司单枪匹马亲力亲为一步一个脚印的干。   我考虑回公司加班,但是不想在人前单脚蹦。跟司机说周三见,他愣了下,才说好。没接到通知的样子,我回去就找秘书。   秘书叫露西,说:“韩总,我以为你要养伤,所以取消了周三和何总的约。”   我敲着桌子:“我说不去办公室,没有说取消任何工作计划。”   露西马上道歉,过一会儿回复说已经重新约了客户,同时通知周四的例会改成视频会议。   我说:“我很满意。”   露西沉默一下,悻悻地说:“您的满意就是我的追求。”   通话切断后,我找总助,瞄了眼表,告诉他你把你们通讯群北京时间二零一四年十一月六日下午六点三十三到三十五分的记录截给我。   他发了个哭泣的表情,照做。我就看见,果然,屏幕上露西狂刷四条警告,说:动物凶猛!!!各级注意回避!!!   我在家工作了四天,开完视频会议,尸横遍野,露西私聊我,说老板,你那件家居T已经彻底摧毁你在公司女同胞心中钻石王老五的形象。   我问什么,她发了个墨镜表情,说:这是限量版,P(你买了一打)≈0,i. e. 这四天来,你居然没有,换过衣服!!!   她谢幕似的感叹:我心中那个在阿三馆子外面问我要烟一身咖喱味都那么有范儿的学长呢!!!   我点了支烟,扭转摄像头,让她看办公桌下堆积如山的外卖盒。   她一声哀鸣。我关掉对话,正可谓,谈笑间,露西灰飞烟灭。   我吃了四天外卖。书房满地外卖盒,满桌烟灰烟头。   阿姨上门打扫卫生,被吓到了,先轻手轻脚进厨房,说:“热水都没有。”找出电热水壶烧好水,倒给我一杯,又把我桌上的垃圾用抹布擦掉收拾干净。   我说:“谢谢。”   第五天傍晚,我在窗明几净的家里蹦来蹦去,胃和心情都空虚。我住高层,复式,日暮时能远远看见市中心的古建筑群。夕阳像沉醉一样吻着那些飞檐脊兽树顶,在一种充满热量的橘红中,天边的火烧云和正红的砖瓦都漂浮地将融未融在余晖中。到晚上月升星明,我还未想定要吃什么。索性叫另一种意义的外卖。   七点半,视讯通话有人来,我按了开锁。他上楼,出电梯就到我门口,进门先左右看看,吹了声口哨。像个小流氓,穿得却是英文字帽衫,雪地靴,比起大学生,更像高中生,模范生。   他叫:“韩少好!”口气和叫老师好一样。一双眼睛太灵,看到我的腿就笑嘻嘻地:“都这样了还叫外卖鸭,韩少你好拼呀。”   我捏他腰:“身份证有没有,别勾引我犯法。”   他在我手臂里扭来扭去,说:“放心,我成年了。身份证在后袋里,你来拿呀。”说着翘了翘屁股,眼里都荡出水了。   我推他上沙发,手指隔着牛仔裤在尾椎处按压。小唯用手掐自己乳头,呻吟着说:“韩少,轻一点,这条裤子我很喜欢的,不要撕嘛。”   我举杯浇了他一屁股红酒,他一激灵“啊”地叫起来,腰塌下去。牛仔裤布料贴着饱满的屁股,我按他股缝,食指弯进去戳刺,果然被酒打湿冰冰凉凉的,他夹了夹屁股,动腰让我顺利扯下裤子。翻转过身,居然没穿内裤,光溜溜毛茸茸,我握着他那根有点磨红的玩意儿问:“不怕夹着蛋?”   他一脸绯红地说:“韩少,给我个痛快。”   做完之后小唯那里有点肿,他贴在我怀里,刚才叫疼叫得都要岔气了,这会儿还敢不知死活地一下下用屁股蹭我下身。我捡起手机想看一会儿邮件,差点被他搞硬,就踹他下去:“我饿了,做饭。”   他一屁股跌在马毛地毯上,大腿上沾着精液,指着我埋怨:“韩少,我卖身不卖艺。人家刚刚被你上过。”   我回想体位,哂笑道:“搞清楚点,刚才明明是你上我。”   他扶着腰去了。   4   厨房响起零碎杂音,我扶着沙发站起来,去洗个澡。   坐在浴缸里,抬着伤腿避水,全身被泡得又软又热,我想着小唯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给我做饭,他只穿了我一件衬衫,还硬着的乳头露点,屁股一颤一颤的,那个小洞也没完全闭上,理所当然地在热水里硬了。   我想叫他进来给我含,他难免身上油烟味,就算了。我唯一能忍的是齐敬恒身上的油烟味,想到他给我做饭,我就很心安。齐敬恒一直是例外,我一直中意皮肤白,床上主动的,齐敬恒皮肤晒成tan色,也叫小麦色或者古铜色,他留短发,板寸,床上也不主动。总要我贴在耳边哄半天,夹住我的地方才松口,让我捅进去。手指戳好久才湿,乳头倒是容易硬,玩到充血挺立,他顶多是难耐地哼哼,脸上强自压抑情欲,眼里隔着一重坚固的屏障,屏障下面是团火。每次我吻他眼下的汗水,把那点咸涩的液体卷到舌尖,都感觉他眼底那团火烧到我心里,烧到我下腹,翻滚着让我想方设法地把他操到脚软,操到贴在墙上。   我对他最粗暴,因为他是个和我一样坚固的男人。我征服他所有刚健外最柔弱的一处。在这个晚上,我想着他,想着十年前,我们二十岁时的一切,在寒冷的冬夜的热水里动手自慰。我想起他为我咬,有过一次,我生日我要的礼物。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满地筹码和红绒地毯,他赤裸着跪在我面前,我感觉脊椎过电似的一阵兴奋,头皮发麻,那玩意没出息地硬起来拍打他脸颊,想要他打开炙热的口腔。   我狂热地注视他睫毛的阴影,垂着的眼睛,刚强的一张脸,口角被撑开,含吮我的凶器。我就这么想着,在自己手里,在带茧的指间缴械。随后一阵战栗。   我擦干身体,穿上浴袍,全身冒着热气。浴室窗户玻璃外结了一层冰,外面下着寂寞的莹白的雪。小唯跑进走廊说:“韩少,御膳已ok,please get ready啦。”我听到他开了我的唱片机,小野丽莎的声音在轻轻哼唱。   我去到餐桌旁,灯光正好,暖暖的昏黄色,和所有晚归的人家里的餐桌一样。   我用叉子挑挑拣拣地翻看小唯用骨瓷大白盘盛出的煎蛋和煎培根,焦糊的肉香蛋香挑拨我的味觉神经,我想着煎糊了糖心破了,狼吞虎咽地吃。一时停不下来,金黄的蛋黄沾上脂肪和腌肉相间的培根,水分煎干了,每一口都是柔软和香脆的组合。小唯惊讶地看着我,我用余光看见他忽然叹了口气。   小唯解下围裙说:“韩少,你该找个人给你做饭。”   我从善如流,第二天,打电话去中介。   中介问我开出的待遇如何,我简要地:“从优。”   小唯靠在我怀里,他好像很喜欢我的胸膛,咬着嘴唇笑说:“韩少的从优包养都够了。”   中介经理斯斯文文一把女声,问我:“韩先生真的没有别的要求,只是要找个做饭的家政服务人员?”   我说:“我的要求只有一点,做饭合我胃口。”   找了三个人,经理问我是否要面试,我答:“吃饭要看脸吗?”   叫人做了一堆三明治送来,包装各有不同,我每款咬一口,扔给小唯。   小唯吃到吃不下,坐到我办公桌对面:“韩少,三明治都是这个味道,你想吃什么样的?我看那个可颂鸡肉三明治就很美味。嗯,这个panini烤热也会更好吃的。”   我对着电脑说:“不知道,不懂,不确定。”   大概我是想从千篇一律的三明治中找出熟悉,或者只是接近就可以,的味道。   晚上照例叫餐,西餐房送沙拉,牛排,芝士蛋糕,配香薰蜡烛。   烛光映照下,小唯舔着糖渍樱桃,说:“我现在,是怎么说来着,韩少教我,是不是叫乐不思蜀?”然后舔着我挑他下巴的手指,在紫罗兰香氛中煽情地一吸一吸,说:“韩少,不如多包我一周?”   我答:“我看够你装纯了。”   他“切”,又红润嘴唇微启,白生生的牙齿咬着银匙说:“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   我答:“你知道我鬼混最厉害时看见高中生进gay bar会做什么吗?”   他眉飞色舞:“成人教育?”   我正色道:“送回学校。”要他上床,他倒在我圆形的大床上大喊:“我不信我不信,韩少怎么会那么有底线?”被我深吻住,我解开纱帐,酒红色的丝幕抱住我们,我吻到他如初见般眼神晶亮,眼角发红。   那天晚上做完爱,小唯舔着我的汗水,缠在一堆丝织物里说:“那只美院小兔子就是这样啦,白花花软绵绵嘛,洒了你一身咖啡,看得我都想洒一下,会不会洒到金龟。”   我揉揉他的头发。   认识小唯在温泉度假酒店,他刚泡完温泉,穿着浴袍对我搔首弄姿,将写了他名字电话房号的纸条传到我手上。我准备上楼找他,还不是我前任小男友的那个傻孩子冒冒失失端杯咖啡过来,撞了我一下。他手忙脚乱越擦越乱,不知所措得快把我看硬了。我看他修长的惯握画笔的一双手,突然想这样的手颤抖着给我手淫会是怎样诱人的美景。于是我抓住他的手,慢慢地笑,在他手心轻捏,说:一件衬衣罢了,别怕。   绕来绕去剩下我和小唯作伴。钱买不来人心,能买来陪伴。   我给小唯一张支票,小费高过身价,他欢喜不已,离开我家说:“韩少大方。”   我关门:“有缘再见。”   一周半后,我已经能够勉强走路,不至于蹦来蹦去。第一件事就是去见齐敬恒。   我去精石斋,店铺外是一众玉雕名家大名,他尤喜苏工,自己店里有工坊,也常和各玉雕工作室往来。   我想我也真是中了邪,因为他会去了解自己根本不必了解的事物,去学认什么山料籽料山流水料,俄玉韩玉青海玉,翡翠的ABC。都是二十多岁时候的自傲,尤其不愿意在他面前丢脸,也不想想他家都喜欢这个,算是家学渊源。其实都没必要,我不知道当时何必。   我进精石斋,走了两步,忽然皱眉,一回头,果然是拎着扫帚的方忆杭:“这么巧,你来上班?”   里面一边蹭茶水一边玩电脑的那个喜滋滋地回我:“小方当然在,人家以店为家爱岗敬业每天守时早出晚退,你才是稀客。敬恒,出来接客!这位就不用你梳妆了,上茶伺候着清谈罢。”   我自己找太师椅坐下:“这不是我们吴大讲师。”   吴悠一脸书卷气,穿着衬衣,花纹羊绒衫,戴一副薄薄的眼镜,这回正对我点头:“谢韩少吉言,还没转正,小的尚在蓄力之中,哎预计年底。”   5   我一笑,吴悠这个人,说委婉点公仆家庭出身,乍一看像钻营分子,看久发现是个学术腐败分子。我本来想说你哥动静太大,要不我帮你出把力,怕摸逆了毛,这小孩属猫,也就齐敬恒爱吃这口,我心里还是酸溜溜。   吴悠不知道我齐敬恒有过一段,我和齐敬恒都不敢让他知道,偷偷摸摸做同犯瞒着。明明是我和齐敬恒开始得早。吴悠心脏有问题,他受不了邻家哥哥和毕生爱人有过一腿,很多腿,什么体位都用尽了。我刚知道他们的事我简直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我两年不见说要去冷静冷却的爱人,和我邻居家小弟滚在一张床上。我梦见吴悠眼里都是泪水,被齐敬恒插,吸着鼻子说疼,声音像猫叫。齐敬恒抽出来一摸他那里,可能裂了,有点血丝,男人性急本性再持重也会没轻重,齐敬恒把他提起来抱着,细致地吻他额头发顶,说不做了,他反倒把两条腿开得大大的。春光乍泄。   我看得怒火中烧,自己也硬,爬起来抽烟。想起景安的四合院,大瓦房,吴悠和我小时候看过的金黄澄明的月亮,想起大洋彼岸我自身渡过踏上的北美,冬天和齐敬恒坐船去纽芬兰看人钓鱼,鱼像一筐银白的米一样滑溜溜地被从海里捞起来,在阳光下像冰般闪着光,泛点淡淡的蓝色,多到可以把人淹没,我和齐敬恒大笑:这是世界的渔场!在蓝天下碧海上穿着红紫的登山情侣装,像两个傻逼。更傻逼的是我为这段回忆偷偷买下了那个渔场,至今捂在手上。   在他们面前我是局外人。齐敬恒从店外走来,看见我,点点头,脱下黑色大衣挂起。   他看着吴悠时,完全是不加掩饰的宠溺。如果我不在,他大概会去揉揉吴悠的头发。   我看着齐敬恒手里拎个白色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个纸袋,他在店外时那袋子冒热气。他把袋子递给吴悠,我闻到烤红薯的香味,吴悠玩着电脑,单手捧着咬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吸气。   我喝了口茶。   方忆杭在他们旁边,专注地擦着展柜玻璃。一个才来上班一周的人都习惯他们亲密。   我很想吃烤红薯,此物专治失恋,思乡,妒意。冬天的烤红薯特别香,能烤出糖浆,糖浆又被烤到焦。   铁皮罐车旁总是围着很多人,在有雪的天气里冒着温暖的白烟。但我找不到,不知道齐敬恒从哪给他找来。   我:“你们少卿卿我我,注意影响。”   吴悠满足地笑:“哦,是,敬恒我跟你说,韩少刚失恋,那个美院小天才。”   齐敬恒看了我一眼。方忆杭也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就好,有吃的没,饿了。”   吴悠这才从电脑前转过来,无辜地道:“你真有点倒霉,我们刚吃完。”   齐敬恒:“订份快餐吧,你胃不好。”   吴悠一想,乐了:“挥金如土的韩少平日里米其林大厨做的菜都尝一口倒一盘,今朝竟到敝店蹭一份三十二块钱标准的盒饭。噫!敬恒,待我为你记上一笔,精石斋此后,就是个名胜了。”   我:“小吴公子,令课题进展尚顺利乎?”   吴悠当即抱着脑袋不说话了。   齐敬恒对他微笑,问我:“想吃什么?”   我:“你们这有什么,拿来我将就了。”   我想他做给我吃。做什么都行。   我不能,也没脸指望吴悠那不懂事的小屁孩分半个红薯给我。   谁知道齐敬恒竟问:“小方?”   方忆杭擦擦手,走进去。   我不该,还是叫住齐敬恒:“你要去干嘛?”   出口才觉像挑衅,吴悠那孩子护着情人:“小方做菜特别好吃。”   齐敬恒:“有人送料定工,我去看看。”   我哦一声。   吴悠道:“赌石的,那人好玩,说跑到缅甸出门随便捡了块石头,开来看看,结果开涨了。木那料,料子也老,问他雕个什么,他想半天阴测测来一句:貔貅。笑死我了,问他是不是送人,说抵债。送债主那么大一貔貅,镇宅吗!”   我听着,看吴悠兴致勃勃,忍不住勾手指叫他过来,拉住一阵揉搓,他大呼大王饶命。我看他一脸幸福,背光对着我,笑容灿烂明亮,让我有种错觉,伸手触摸到光。我告诫自己,这样也不错,三个人里至少能好两个。   店后沙发旁的桌子上,方忆杭放下一个碗。是蒸热的米饭。   他穿白衬衫,袖子挽起来,露出的手腕不像我想象得那么细,皮肤白而光滑,但是手臂的线条已经是成年男人的了,二十几岁最好的年纪,没脑满肠肥大腹便便,像一个偏瘦的雕塑家。他可以考虑戴一串和肤色成对比的蓝或紫色的串珠手链,虽然有点女气,但也有种英气,何况串珠卡在他手腕清晰凸起的那块骨节处时,应该十分好看。   我看完他的手,才重看他的眼睛,他竟还在看我。他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情绪,像水里,可能是他老家钱塘湖一个浪头,打过去就过去了。方忆杭说:“再等一下。”和我说话时他声音很轻,我觉得好笑,他怕惊扰什么呢?   米饭装在粗陶的碗里,齐敬恒爱用这种朴拙的餐具,我拿起筷子,方忆杭在我手边放下一小碟肉沫酸豆角,又戴着手套,捧出一碗蒸蛋。   豆角上沾着一点红色的油光,我以为是红油,但不辣,没有花椒味,反而有豆瓣的醇香。他递汤匙给我,我吃鸡蛋羹,蛋羹颜色很均匀,软嫩的鹅黄色,没有皱褶,没有泡沫,上面点了一滴晕开的酱油。吃完才尝到鱼汤的鲜味,我:“伙食不错,冬天有鲜鱼汤。”   吴悠坐在饭桌边撑头看我吃:“那是,小方跑水产市场买的野生鱼头。”   我就着那碟豆角,吃了一碗饭,最后懒得拿筷子了,直接用汤匙把豆角拌进白米饭里。饭不是长米,是圆形的,每粒都饱满圆润,我一般吃到是寿司,没想到热腾腾地吃这么香。我在那咬饭,吴悠噗地笑,说:“韩哥,看你这用勺吃饭的熟练程度,绝对有三岁了。”   我想吃饭重要,任这小子说去。   方忆杭站在桌对面,像个厨师等候评价,待我再抬头,他变成坐在我对面。齐敬恒这屋子装的是仿古式,窗户都是一格格糊纸再加玻璃,光一格格地照进来,落到他脸上,被过滤得,实在柔和。我想方忆杭这小子,手艺不错,是不是就用做菜折服佳奇。吃一个人做的饭,不会精致到不近人情,有情意又心思细到让人有点受宠若惊,吃饭的人很容易就生出遐想,想一辈子吃下去,天长地久,遐想久了就当真。想无视外面鹅毛大雪,平静地守着一张餐桌,到老吧。   我记得当初判过他,不是太会装,就是太清纯。现在看来,是清纯,跟这几样家常菜饭似的清纯。   齐敬恒出来时,我坐在桌边,和吴悠闲扯,方忆杭被我夸过两句,又卷起袖子收拾桌子。   吴悠说:“感谢韩哥给我们送来的温暖,小方同志,他像春天一般温暖。”   我掉头就打电话给中介。   中介经理听到我的声音,愣了下,说:“韩先生,我们真的尽力了。”和我对几句话,又无奈何地说:“您的要求过于宽泛了。”   我:“你们能找到德法双语同传36D还陪上床的多功能人才,找个单纯做饭的找不到?”   吴悠在旁兴叹摇头。稍后我挂掉电话,齐敬恒确认:“你要找人做饭?”   我转着手机没看他:“基本晚饭,午饭不定。”   齐敬恒顿了一下,对我说:“小方怎么样?”   6   我不懂齐敬恒这一下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齐敬恒是太原人,原籍太原,李世民太原公子名的太原。我以前拿唐人骑马画像,去掉胡子,再削两三个号,基本是齐敬恒。他脸瘦,鼻如悬胆,五官清楚,后来家中长辈去了新疆。说话是四平八稳很大气的普通话,真正皇城根下长大的说话反而显得,太活了,油。   我一向爱听他说话,猜里面的情绪意思。现在我在想他在想什么,试探我和我叫他养着的这小子究竟什么关系,还是真醋了?他要是能醋最好,我就爱看他醋,每次醋到最后警告我:韩扬!我就屁颠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哄。   我笑着说:“这不归我说了算,你现在给他开工资。”   吴悠看看他,又看看我。   齐敬恒:“我相信小方兼顾得来。”眼睛里像墨一样,偏头问:“小方,你看怎么样?”   我心头火起,陪他在人前演,懒洋洋地跟方忆杭说:“你要真愿意来,我亏待不了你。”   齐敬恒的脸色变了一下。   方忆杭说:“好。”   我说:“那你今天就来吧,我晚饭吃得晚,够你做了。”   下午三点,我告辞回家。吴悠送我,他一路想说什么,心不在焉地看着我。下定决心说:“哥,小方挺好的,你要是心思不定就别动他。”   我瞥他。   吴悠嘎吱嘎吱踩精石斋院子里的雪,院子那么大风又呼呼地吹,我怕他冻到。吴悠转身补句:“但是,哥,要是对他是来真的,你就放心大胆地上吧!我绝对支持你!”   灰瓦白墙的院墙里,我看着吴悠那样,就觉得这孩子,别说真当了讲师,哪怕当了教授,也是这么不沾世故的样。如果是别人和齐敬恒在一起,我只要不想放手,绝没那么轻易,但是偏偏是他。   吴悠带齐敬恒来见我那天,他咬着根小番茄的冰糖葫芦,和我约在个麦当劳里,我看见齐敬恒跟他一道走进来,我整个人都僵了。百货大楼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我感觉我被生活涮了,置身热油之中而血液都冻成冰块。齐敬恒说:韩扬,你好,好久不见。又和吴悠解释我们是同学。我看着吴悠举着已经咬掉两颗小番茄的冰糖葫芦,讨好似的递给我一根草莓的,我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事不能闹到他面前,不能打破他对生活整个的,那么美的幻想。   我跟吴悠笑:“你哥哥我的口味什么时候是那号清粥小菜了?放心,我不动他。”   这天下午真是失策,我回家开电脑,和公司保持即时通讯。感谢高科技,感谢信息技术。   到六点时,有人上门,我才想起叫过方忆杭即刻上班。   他进门,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是觉得我家没菜。提着袋子克制地左右看看,我说:“怎么,失望了?”   方忆杭说:“是有点没想到。”   我想起他也是哪家小少爷,可能比佳奇差点,但不见他敏感过,那就是没差到哪去。   我点头:“嗯,你原本以为我颐和园别墅,开门要指纹密码,一打电话就是管家:Mr. Han's residence,别名韩公馆是吧。”   方忆杭笑起来,他倒是想忍来着,没忍住。笑得眼睛微微眯起来,我想这小帅哥平常清清淡淡的,像个木头美人,笑起来竟也有一段风情。   我盯着他看,他打开白色塑料袋,递给我个纸包。我愣了下,是烤红薯。   我接过来,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一指厨房,叫他做饭去。   那烤红薯就放在我办公桌上,电脑旁边。   既然是第一天,我说过,随便搞点。我在吃上不算讲究,中西皆可,只是在酱油用法,糖盐用量,辣椒香料,刀工火候,时节时菜,包括和酒或汤的搭配上,有些个人习惯。心情好时,或是遇上对的人,什么口味习惯都可以忽略不计。我说我海鲜过敏,忌海参,那是对一点面子都不必给的人。要是和齐敬恒,别说路边摊地沟油,被核辐射过的海鲜我都照吃不误。   七点方忆杭敲我门,说:“可以吃饭了。”   我出去,看见他把我橱柜里的几套餐碟拆了,洗了一套则武的来用。   这套房子是我二十五岁买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我包了舞厅在木地板上砌高过人头的香槟山,喝到酩酊大醉跳上交响乐团指挥台,说中华儿女们,先挣着人民币过几年我们的目标是美金!台下狂呼万岁,群情激奋要占领帝国大厦。第二天我从酒店搬出,宿醉着想以后我就在景安了,我爱这座城市。十六岁踏上北美,二十五岁回来,九年时间,我和这座最古老也最年轻的城市分别已太长。我怀念这里喧嚣尘上人潮汹涌,怀念后海夕阳素菜馆某王府书房,宰客无数的古董市场和春天的杨柳冬天的冰灯,虽然它很堵,在我记忆里有两年忘记关窗回家桌上都一层灰,有这样那样的不好值得骂,但我就是喜欢。   这套房后窗对着我同样喜欢的一个公园。   拎包入住我在家里开party,吴悠吃着酒店送餐用着酒店送的餐具,中途说不行,拖着齐敬恒开车出门溜了一圈,给我定了几套餐具和全套厨房的锅碗瓢盆当惊喜。从送上门到现在,我没用过。   灯光照在瓷器上,清如水白如雪明如镜,我数着菜,油菜南瓜排骨,说:“你把我当兔子喂?”   方忆杭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见我一脸阴沉,识相地说:“对不起。”   我才拿筷子:“开玩笑你也信。”   不管他,坐下开吃。他买的油菜很新鲜,进门时我看到是稻草扎成一捆的,金灿灿的花开得正好,苔杆翠绿。下午去菜市怎么能买到这么新鲜的菜,我也很惊讶。经过霜的油菜很甜,只截取水分充足饱满的部分,下锅爆蒜蓉炒,蒜蓉菜心。   有些地方菜心先焯水再炒,吃起来味道淡,菜味都散在第一锅水里了。他这样做,起锅前才放盐,就咸鲜爽口。   南瓜做的金沙,裹咸蛋黄,咸蛋黄里有结块的部分要耐心压碎才能裹均匀。我吃不出有没有加面粉或淀粉,但南瓜先蒸熟,裹着咸蛋黄煎得很酥软,最甜的地方肉都是一丝丝的。排骨鲜美嫩滑,粉白的肉质,和玉米山药盛在一起,冒着最浓的白雾。   我先喝汤才吃饭,中途叫他别客气,也坐下吃。桌上有公勺公筷。   我吃完他还在吃,细嚼慢咽,低着头,嘴唇上沾了油,在灯光下唇形既端正又饱满。   我问他介不介意,他眼睛望着我,睫毛长但是不翘,又黑又齐,抿着嘴对我摇头。   我点了支烟。   外面天黑了,冬天天黑得早。我看街上,公园里的人,都如倦鸟投林一样回家。   我和一个不算熟的人吃了餐味道还可以的饭。   这不会让我想到家。   他站起身,自觉地收拾餐桌。我坐在原位,很有伤残人士的自觉。   我:“这么放得下身段吃苦耐劳。”   他僵了僵。   我想说小年轻,不要这么一惊一乍动辄得咎的。到底没说,可能我不适合说这种话。   他端着盘子进厨房,我笑:“喂,你真的读的BA不是烹饪?”   他说:“不是。”又说:“可能我喜欢做菜。”   我又说:“你有机会练习这个?”   他说:“我喜欢在家吃,做西餐是留学的时候学的。中餐是,有一年参加项目去贵州支教。”   我说:“哦。”   齐敬恒参加过类似项目,去非洲,回来就让我眼前一黑,半是因为晒的,半是因为他和吴悠。   我和方忆杭说,下次去超市。我不要求非常新鲜。   他问我吃不吃西餐,我在电脑面前答:可以。不吃西餐我早就死在北美辽阔的土地上了。   露西汇给我下周安排,准备放年假了,她心思开始浮躁,吃着公司定的外卖,浮想联翩。   我不得不让她正视现实。   我给她报了下我晚饭的菜,然后告诉她,今晚我陪着设计组熬,在投标书拿出来前,一个都逃不了。   她就没动静了。我叫方忆杭走前给我冲杯咖啡,我相信他能找到咖啡粉,不会傻到现煮。   我问合伙人露西怎么了,合伙人说:“唉,甄嬛传已演完,正在和核心组那小衙内抱头痛哭,暴君无道鱼肉百姓,回顾含恨投贼的心路历程。”   我:“陈阁老,朕抱恙以来,军国大事就仰仗你老了。”   系着领结的陈阁老沉吟,说:“陛下,保重龙体,少看康熙王朝。”   我答:“与君共勉。”听见方忆杭敲门,切断通话。   方忆杭把咖啡放在我桌上。我:“谢了。”   他站着不动,我去看他,他问:“你也看电视剧?”   我:“对,我吃饭,看电视剧,还会上厕所。”含了口咖啡。   咖啡冲得很淡,我记得我不缺咖啡粉。牛奶倒了很多。   我想起方才口气太差,我不是脾气不好的人,怎么他在我面前我就立刻情绪无缝转换。因为他来意未定,因为佳奇,还是因为他是齐敬恒塞给我的?   我道:“我们留学那会儿,想听中文了,总拿什么王朝什么大案的电视剧当背景音,嫌谈恋爱闹得慌。”   方忆杭说:“那比起你们,我们算是有进步了。”   我没想到他会接话。   他对我弯弯嘴角,说:“我们一般听郭德纲。”   7   那小子收拾完,走了。   我开视频会话,陈炯明问我:“怎么刚才不好说话?”   我笑一下,看窗外天色漆黑,想着方忆杭像棵移动的小树那样挺挺直直地走回去,跟陈炯明道:“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有点风吹草动就杯弓蛇影。”   陈炯明:“你老了?”他乐了:“你爸那心腹上次不远万里从檀香山跑来问你,你说的可是你还太年轻。”   我:“找准参照物。”   后来就没再说什么。   良久以来,我已经习惯我身边的人有所求。所有人都有欲望,这不是可耻的事。   我有得是时间和耐心来玩。方忆杭千辛万苦凑我身边,他想要什么价码,总不可能不开。   有时候我真恶心自己,越过越像我爸。更多时候我爱死自己,包括从他那里继承的自私和贪婪。我想我是不是就是因为自私和贪婪,搞丢了齐敬恒。   咖啡喝完,投标书还没出。陈炯明郁郁地说你知道吗,我已经远离声色犬马三天了,青年才俊不好做。我说你这么想吧,我十三天来只能被骑乘,平衡没有?   陈炯明说:“值得干一杯。”   他对着摄像头开了瓶红酒,我也开酒柜随手拎了瓶。我们沉默严肃地在彼此的屏幕里对着酒瓶喝,直接跳过醒酒,颇有些悲壮的仪式感。   喝到后来陈炯明想起问我一开始开的哪瓶,我读标签给他,普罗旺斯一个峡谷酒庄送尝的新酒,口感还可以。他手一挥:“分我一箱!”   我也醉得不轻,承诺他:“没问题没问题!”   我真地做梦,梦到温哥华的海空山色,落基山脉,鹿湖,我执意拉齐敬恒去看的普罗旺斯的薰衣草。漫步在酒庄的夜晚,酒庄在梯阶似的葡萄园上,天与地那样接近,我说我把星星送给你。反正能买,买下他的星座的一颗小星命名权,在将来我和他的房子旁立一块授权石碑。   我希望回到那些时候,我们还能相守。我想着灯火昏暗的酒窖里,我们呼吸着橡木和葡萄发酵的气息,我将他压在木桶上吻,模糊地说你是我的狄俄尼索斯,他痛楚的表情如此生动,点燃我的欲火又忍耐着放任我,我看着他的汗水顺着背脊滑下,皮肤闪着如丝绸如蜜的光,更想撕裂他如丝绸一般裹缠我的内部。   我想我要是继续梦下去会哭泣嚎啕,因为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我的齐敬恒,曾经属于我的齐敬恒,我把他搞丢了。   我梦到吴悠,他说韩哥你不要和我抢,你怎么能和我抢呢,你只会连累他不会爱他……你连他最爱的妈妈都害死了呀。   我醒来,被闹醒的。   有人按门铃,我看眼立表,早上八点。   我大怒:“没钥匙就滚!”   过不到五秒,我枕在书桌上,听见开门声,有人进来。他每一步尽管轻,都好像尖锐的刀锋踩在我脑神经上。   我看见黑色牛仔裤,看见蓝白条纹衬衫下摆,看见一双手抱着一个红色保温盒,人在我面前站住,可能被周围的酒瓶和满室红酒变质的气味冲击。我头很重,抬不起来,整个世界压在我脖子上。片刻后,有人拉开窗帘推开窗,惨烈的白日光照在我背上。   冬天的阳光很暖,我觉得我再多晒一刻就像鬼片里的灵魂魂飞魄散。那小子这时才珍而重之地放下保温盒,说:“你要睡就回房睡吧。”   我像个见了鬼的鬼。   方忆杭去了厨房,冲洗餐具,水流声被压小了,碗和汤匙几乎没碰撞声。   我从书桌上撑起手臂,屏幕已经暗了,电脑陷入自动休眠,我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像蛇蜕或者什么动物的皮一样贴在身上的T恤,方忆杭放一碗粥在我面前。   他手背上还沾着水珠,指甲修剪得刚刚好。我头脑里一片混乱,第一个念头是想问他为什么倒出来你不知道会多洗一个碗吗,他说:“早上来不及做,买的荠菜粥。还有包子,现在还热,我放在外面。”   我想他有病,多管闲事。那碗粥是温的,没有冒白雾,在这个混乱的早晨悄悄渗出荠菜的清香。   我是在回过神之前开始吃,直到刮碗底,我才想起,小时候,去我妈家看我姐。我和我姐不一起长大,有年过年,同在我妈娘家吃饭,小孩坐了一桌,我一顿大吃放下碗筷就要跑去玩,她碰了碰我的胳膊,说:吃完馄饨吧。   我又老老实实坐下。   她们家的规矩,最后一道不是馄饨就是菜肉汤圆。都是荠菜肉馅。要是用野生荠菜,味道香,咬起来粗,馅里就还要混一成青菜。个头大,分量足,四个就是一碗。咬下去猪肉紧绷,荠菜像筋一样埋在馅里。   我那个当年颐指气使明艳动人的姐现在离了婚在巴黎,不知她每天去咖啡馆时,是否会和满地能写几首破诗的法国男人调情,最早使左岸成为标识的博希明者们多时承担不起左岸的生活。而我的外甥都要和当年的我一样大了。   方忆杭弯腰捡起一个酒瓶,环顾一室,问我:“这些怎么办?”   我:“倒。”   看标签时,他捏着那瓶子,愣了一下。我当年定下这些酒,以齐敬恒的名字命名,只是为一份秘密的幸福的纪念,不想葡萄和感情都成了现在这样子。   他见我盯着他,就半途折开视线:“嗯,这幅画……”他皱了皱眉。   主体是个伴生芦苇的湖泊。远处有几笔涂出的人形。   去年冬末,我带那个画画的男孩去他魂牵梦萦的莫斯科。我想九十后还能有苏联情结实在很纯很可爱,我们暂住在莫斯科与彼得堡之间姆斯基诺湖畔的联排别墅里。他为别墅中的画室而惊喜,别墅一层照得到阳光的地方都是他的画室。逗留半个月,那位在壁炉前与我们分享许多瓶伏特加的老人穿起苏式军装,用一曲手风琴作告别。   我:“前男友。”   方忆杭说:“线条很有感情。”又问:“画的是你吗?”   我:“这幅画在我办公室挂了四个月。”   方忆杭看看我,又看看画:“符合……你的气质。”   我:“公司保洁都认为,画了个拖把。”   8   我回卧室接着睡,方忆杭站在客厅里看我进去。我乍一眼余光看他,他跟目送似的。他也该去精石斋了。   时光像日光一样明亮流淌。当年乔迁之喜Party,几拨人参观我卧室。李成成说:庸俗。陈炯明说:淫荡。吴悠研究一圈我那床,只能说:腐败。   我和齐敬恒有次去中国城挑家具,小件的古董摆设,在人家店里面看见一张红木架子床,三面栏杆顶上雕花,夫人起夜都得先禀告老爷一声那种。我看完标价就乐了,说咱们搞张好十倍的。那天做爱的时候,我说看床能看出是三宫六院还是三妻四妾。齐敬恒眼神一冷,就不让我扒他裤子了,我只好扯他的手来摸我在他手里有多热,含着他的耳垂哄:你是大老婆,你是大老婆。   半昏半醒中,我坦然地想,二十岁的我真是不要脸。   我和齐敬恒说过,买一座城堡,天天强奸你。   他看了我会儿,硬硬地说:来啊。   我开始自慰,幻想着齐敬恒的身体,靠在床柱旁自慰,家居长裤的裤腰松垮地滑下去,我把自己从内裤里撸出来,用手指撸着茎身,眯着眼感受顶端一点点湿润渗出前液。   我想到他有一次穿着棒球衫被我操,传教士位,他躺在桌上,咬着嘴唇,手指搭在窗台。我撑着桌边站,一次次插他,一次次把被顶出去的他拉回来再插入。他说下次不要用这个了。腿被压在身边,到最后他自己抱着腿,低哑地说像翻不了身的甲虫。我把汗蹭在他身上,看着日光下他浅麦色的精干躯体,说我就喜欢你这个甲虫样。   我舌尖抵住上颚,无意识地屏住呼吸,高潮快要到了。   门忽然被敲,我手上一重,顿时低叫着喷涌出来。那门开了一线又受惊一样“砰”地关上,我看着自己手掌里的精液想,至于吗?   过了会儿,平息下来,我找纸巾擦手。外面传来小心翼翼的动静,我靠在床头想抽烟,又想起阿姨含蓄地说过,烟灰落在手工地毯上不好清理,便放弃。   走出去发现方忆杭把我的手机放在桌上,追魂夺命call,奈何静音模式。   方忆杭似乎想当方才那码事没发生。   我笑了笑,接陈炯明。他开头就问:“醒了?”   我:“梦游。”   陈炯明:“头痛不?”   我:“痛。”   他嘿嘿一笑:“我也痛。”   我说:“阁老,重点?”   他就跟我讲了投标的事,一个又一个项目的进程,但是,他说:“这不是重点。”   我来了兴致:“哦?”   陈炯明按捺地:“你还不知道呢,李成成!他家新楼盘安了个窝包小明星。”   我和李成成上次之后,快两周没来往。我和他一直这样,好起来就你狼我狈亲如一家,崩了就关我屁事干卿底事。我问陈炯明在哪忙什么。   陈炯明移开手机,让我听了听人声歌舞声,说:“跟我这,对,郊外那套,烤肉呢。”   我:“有谁?待会带几个人来我这打牌。”   陈炯明乐了:“行嘞,体谅你腿脚不好。”   我就跟方忆杭说别做了,我有朋友来。   他说粥已经熬上,设置了定时,要我晚上记得放进冰箱。   我记得他昨天问过我吃不吃西餐。   我:“怎么是粥?”   他手还放在电砂锅上,转头对我说:“本来打算做红酒牛排,早上看你倒了那么多酒。”对我笑了一笑,说:“还有,不好意思……”   我以为他想说敲门却把我卧室门敲开了那件事,心说小孩子,这种事也就他在意。要送手机的,连手机都不敢送了,跑进厨房呆着。如果我上一个,小画家,是只兔子,他就是只鸵鸟。   没想到他说的是:“我早上跟你说齐老板让我来,其实是借口。”   我“哦”了一声,打量着他。   他这时候又不鸵鸟了,我想他还是适合四个字:不合时宜。   我上午听他说齐敬恒,一瞬间放任自己相信齐敬恒对我旧情难了,既心酸又满足,还自慰了一把。我说好,多做一餐,给你加30%人工。   陈炯明来时方忆杭已经走了。陈炯明过来两辆车,进门就指挥人挪家具铺报纸,一地的娱乐八卦,然后弄进来一堆锡纸包着的烤架,说正宗柴火烤的肉,专程带过来慰问你。   那锡纸一揭,铁叉铁架铁网上都是肉和红肠,有蒜味的有黑椒的,还滋滋往下滴油。   吃完以后满厅的油烟味,分两拨人,打牌的占据几组沙发打牌,剩下的把麻将桌抬出来打麻将。   陈炯明一坐下就乐:“杂牌军会师。”   我看也是,两桌麻将三种椅子,乱七八糟的。我抽着烟,心不在焉地说:“招待不周,地方浅窄,见谅见谅。”   打过两轮,我和陈炯明都有进数,露西钱包已空,怒道:“天理何在!”   我和陈炯明对视一眼。   我抽出一沓现金,陈炯明想想,再添上一沓,说:“要不……你先拿回去?”   露西黯然点钱:“我今天才发觉原来我是食物链底端。”   我问陈炯明:“受什么刺激了?”   陈炯明:“发现卓安琪住她隔壁。”   露西住外交公寓。卓安琪就是陈炯明激动不已地跟我八卦的那个李成成新欢。我说他谎报军情,卓小姐前几年叫卓姓女星,现在一般叫影后。陈炯明就说什么影后啊,都是运作起来的。   露西还在顾影自怜,陈炯明看我一眼:“卓安琪不是吊着喻舒吗。”   我:“我说李成成前阵子怎么挑着我撕喻舒,合着他上了喻舒的女人。”   陈炯明就叹口气,说:“要不说喻舒可怜。我们都说,你明缺,李成成阴损,你们太配了。”   我回他:“省省,阁老。你以为你多有道德情操?”   露西这时回神叫碰,从陈炯明手里抠下牌来,也跟着喜滋滋地仰天长叹:“所以我说,我身边都是这种男人,怎么可能找得到男朋友。”   打着八圈,一堆人聊度假。   春节都要回家做儿子当孙子彩衣娱亲,圣诞到西历新年才是可以野的。   陈炯明说圣诞要和未婚妻去波恩,新年飞纽约倒数,问我去哪。我答维也纳,现在还搞得到票,回想上一次去已经是九七穆迪的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临时买礼服的毛头小子。今年本想带小画家去听斯蒂芬教堂的钟声,计划外地吹了,要是陈炯明热情相邀,我也可以改道柏林。陈炯明说呸,我和我未婚妻好好的热情邀你干什么啊?   露西就说,你们怎么都不留在我中华大地上。   我说放心,春节又回来了。今年你再抓壮丁怎么也轮到陈阁老了。   露西含着期盼问:“阁老,您老春节回来应该还没婚吧?”   露西家里每年要她带男朋友回家,为的就是在她外公床前说一声外公,您放心,这是我男朋友。她这么些年来没认真谈过男朋友,每到年底就开始抓壮丁。我说你每年换一个究竟是让你家那位放心还是担心,露西就沉默一会儿,苦笑说其实你以为我外公还认得人吗。   她家那位在特护躺了十几年了,她偷偷说过,开喉手术,呼吸机,可能外公早就想死了。可是那口气断不了,国家养着,医院就千方百计给吊着命。   陈炯明想想,说:“我回去问问吧,不抱什么希望啊。”   露西就笑:“知道知道,您老未婚妻德国人,特别严谨,只差没在你脸上打标签了。”   又哀哀地问我:“学长,不然今年还是你吧?就说,呃,两年过后我们复合了?”   我说:“我像会吃回头草吗?”   晚上人都走光了我开始饿。陈炯明走时恋恋不舍,说唉,韩扬,你这房子客房也忒小了……赶紧换一套……对了你答应我的酒呢?   我说:“男人的醉话可信度多高我以为我们都知道。”   露西啧啧:“阁老,你被始乱终弃啦!”   我走进厨房找有什么能吃,冰箱里有一块生神户牛扒。我开了灯,电砂锅上保温标示亮起多时,揭开盖子,一团热气裹挟大米纯正的香味冲向我。   粥里有淮山块和炖烂的猪小排肉。我发现经过烧烤和酒精的洗礼,我的肠胃确实渴求热汤暖水易于消化的东西。我摁掉了烟,想着这是我的厨房吗,我都有些不认识它了。好像会变魔术一样,从帽子里拽出白鸽一样,变出各种各样好吃的。   厨房灶台挨着墙,右边一排理石面置物台,上下橱柜,左边是三门冰箱。厨房窗下的一张桌子上放着水果和饼干,我坐下,外面一片静谧的夜,玻璃上映出厨房里的灯火和我自己,我想起同样的灯光下,站在流理台前守着电砂锅做着琐碎的事的方忆杭,侧影好看得像有一年,我租船在瓢泼大雨里沿着富春江顺流直下,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我醒来时看见船外是江山是深深浅浅的蓝色,而船上的红灯笼倒映着光,表演茶艺的小姐说茶好了,我回头看见舱内桌边,一个加了洞网的小碗里斜插着一支香。线香的影子也是这么瘦瘦长长却带着天与水的光。   9   我想真好。那时候我心里默默地说真好,如果齐敬恒也在。   可是好梦从来容易醒。   我去找李成成,算下来我和他互相骂完娘言归于好的时机也该到了。   我坐上他送那轮椅登门拜访,成成哎成成地无赖招数尽出,李成成怒道:“韩扬你大爷的,你他奶奶的王八蛋!”   我:“过奖。”   李成成说今晚定在恭王府书房,你请。我说这时节,就咱们两,对着那花园石山围墙,会吃出胃病。李成成看我半天,一副孺子不可教也,呵呵地说:你这辈子,是不会懂风雅二字怎写了。   我说去陶然亭吃。   去了家私菜馆,李成成这厮知道我不能吃海鲜还点油焖大虾,用心险恶,我不与他计较。   主菜是烤鸭,服务小姐送生鸭和笔砚上来,砚里却不是墨。我拎笔沾了油酱,在鸭子身上写:友谊地久天长。   写到天字,发现选的鸭子不够大。烤出炉鸭身上就只看得到:友谊地久天。   李成成在旁边品评,我难得写次软笔书法,被他挑得一无是处。我作势滴他一身油:“有完没完。”趁热交师傅拿下去片,谁知片完上桌,鸭身上的字已照原样拼好,铺平了看,比起硬笔,够丑了。   我不由也笑。叫服务小姐开酒,我在酱肘子传说二十八年的老汤酱香和身旁师傅下刀片烤鸭皮的每一下酥脆声响里想,家常菜,始终是个调剂,谁能长久在家。   这家店院子里有厚厚的积雪,今晚厨师的侄儿侄女在院子里追逐,绕着一棵山楂树跑。我们厢房的光从窗户透出去,照着一块被雪覆盖的花坛。我听见那两个小孩喊喊叫叫念儿歌,一个女人出来招呼他们去西厢玩。   我转着小酒盅问李成成:“你说卓小姐是个添头,现在来真的要娶她?”   李成成:“我那是奉子成婚。”   我:“作为兄弟,提醒你小心,别十八年后发现儿子姓喻。”   李成成说你这话像兄弟说的吗,说完也喝了杯,说:“就算为过老头子那关,DNA也是要验的,她没那么蠢。”   我问什么时候结婚。   李成成说年后吧,知会他爸一声,总不能让老头子过着年进医院。   我坐在对面咳嗽,跟烟呛了肺似的。   李成成也点烟,说:“得了吧,乐什么呀,谁比谁好?”   我说:“我和韩董事长的父子关系,是要比你家好上一点。”   李成成说:“扯淡,要是真好韩董事长容得下你千方百计找借口留在这不去曼哈顿?”   后来就越喝越醉,都是白酒,至少五十几度了。我和李成成喝到晕晕呼呼,四肢发热,开始怀旧。   我们都不是本土景安人,插班读同一个小学,记忆里那小学的小孩都雄赳赳气昂昂有种傲,像一群小公鸡。   我和李成成被那班长说:真逗,你们都是外地人。现在回想很惊讶,四年级小学生居然有那么森严的地域概念。今天的我和李成成明白会把这种话当众说出来就是傻叉,纯的。但是当年我们不可抑制地感觉到痛,塞在心里难受要命的委屈和痛,因为这么点差别,在一群小公鸡中间,我们好像瞬间被热水烫了拔光了毛。   我和李成成后来还会谈起那事,差点怀着阴暗心思组织小学同学聚会。我们都觉得还惦记着那开学第一天收到的下马威挺没品,毕竟现实已经为我们和他人拉开了距离,距离大到你不好意思再去跟谁计较。但我们念念不忘,可能仅仅是为那两个刚到景安自尊心强到变态的孩子不值,哪怕那么多年过去,那两个冒鼻涕泡的傻孩子长成了我们现在的样子。   也是到初中,我们才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家里有钱,原来自己家里这么有钱,原来别人看我们都是不同的。   我说李成成:“你那时候,好学生,年年拿三好,拿一次九十八得气哭抽过去半天。”   李成成就也神智不清地回:“有…有什么呀,韩扬你他妈从小就造谣。我,李成成,至于为两分儿哭到背过气去?我告诉你,那次明明是九十六……我就是想,我连双百都拿不了,我妈以后,可还有什么指望啊……”   我就笑,想你他妈原来是个孝子。又想你那时候还有妈呢,我妈坟头上松树都能遮荫了。   高中之后李成成去了英国,我去了北美。   他爱上一个女人,我爱上一个男人。   那天他在伦敦博物馆里,看见一个轻柔地用他的母语向人讲解赵无极的力与理的姑娘。他跟我说他当时听那个女孩子说,九十岁的赵无极说:我不怕老去,也不怕死亡……我一无所惧,只要能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手上的画。   在那一刻,阳光混合一种奇异的力量击中他的心房,他大胆又怯弱地上前,只为试试两步的距离可否能嗅到她的发香。   那个早晨他感觉自己的内心像烧过又积雪的荒原,漫长冬天已经过去,那样久的忍耐只为眼下一刻萌芽。她名叫Maeve,他便也似饮了烈酒,与她同去教堂礼拜,同去剑桥划船,做一切陷于爱中的男女会做的事。他在爱中,无怖无惧。几乎想为她改奉天主,因她的出现如一场席卷生命的奇异恩典。   最后Maeve险些成他后妈。   当中拉皮条的是周佳奇后妈。   10   李少爷在那场人伦惨变中取得压倒性胜利,之后他就成了我们熟悉的李成成。   李成成说:“知足吧,至少你那还算天灾人斗不过天,哦,钱斗不过天。我可是纯人祸。”   我和齐敬恒的事被爆出来,他妈陪他爸在中东的大使馆驻了那么多年,他爸去世后本就心脑血管越来越不好,情绪太激动,及时进医院还是没救回。   齐敬恒没告诉我这些,说要冷静,买了机票离开。当时我们之间问题已经越来越多越来越重,我没来得及与他道别,那天一个熟人斗殴,把我也扯进去了,谁知道这帮孙子中间有人身份敏感,我们被关了四十八小时,外交官都正儿八经地作势介入了。   可我再回家时,我不知道齐敬恒在哪。他切断了一切与我的联系,我在他生日那天在公寓里点着蜡烛放着舞曲想,我究竟哪里又招他了,这么厉害?我的窗外是远远的车站,旅客来来往往,两层高的建筑外蒙着青黄的光,萧瑟得像道路两旁深秋瑟瑟发抖的树干一样。我摇晃着酒听车站广播,用一成不变的温柔女声说:Passenger reminder please...我想,我的齐敬恒呢,他是否从某处回来,也正踩着车站的光。   我查到他填过申请,要去越南做调查。我去曼哈顿跟韩世景说,我想见我妈。夏威夷温暖的四月里,我对着镌她微笑相片的墓碑说:妈,我把一个人搞丢了,我想把他找回来。这辈子我都想把他找回来。   我爸见了我一面,他说:韩扬,我现在的一切都终有一天是你的。前提是你有能力从我手中接过。   我问他韩瑄呢,我姐在帮他打理生意可他说一切时没考虑到她。   他说:她当然由你安排。   他的副手转告我说韩先生不会对你的私事和不合适的感情予以祝福和帮助。我说谢谢,转告韩先生他能不起反作用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获益。   最后那个副手递给我一张卡,说韩先生收购了昂山公司,这是给你的礼物,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我想我妈的死都没能让他记住我的生日,我高中重读了一年,毕业就二十三了。   十六岁时踏上传说是自由天堂的土地,我摸出他的卡啪咔折断扔在大街上,穿着破烂的牛仔裤笑得被一群白人小孩问你是不是中了乐透。二十三岁时我慎重地接过他的卡,卡上凸出的数字印在掌心,我想我要把蕞尔小国一衣带水的领邦翻过来找一个人,总是要钱的。   我想过登报或媒体寻人,可齐敬恒他家见鬼的要体面。我隔着一条水看对岸面目模糊神情麻木衣衫褴褛的人,一些食客在中国这端吃着河鲜。我在越南的土地上看妓女,赌场,三轮车夫,戴着斗笠穿着白衣的女人,在旧日法国殖民地感受蚊虫和湿热的袭扰,我坐在红色棚的三轮车上经过一摊摊露天水果档,两周不到电话费账单三千七,我想不行,这个地方不行,妈的齐敬恒你究竟在哪?   有人告诉我非洲人权组织的照片里似乎有他。我又去那里迎接阳光暴晒,那些秩序混乱的地方,绑架,直升飞机,军火,钻石,小规模军变一触即发,我想着他妈的我从没想过要演乱世佳人倾城之恋啊!   我没找到齐敬恒,反而把吴悠惊出来了。他待了一阵子还是被晒脱皮,帮当地学校打水井,身上红红肿肿地捂着来见我,说:韩哥,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了?   我看着瘦得人干一样又像烤乳猪的吴悠说你他妈的不是跟家里说在西藏看藏羚羊吗!   那时候阳光照着这半个地球,这一侧成了烤盘,放眼望去全是烤焦的咖啡巧克力饼干。吴悠在当地简易的医院里对着我傻傻地笑,周围人道主义医生有佩军衔的,背景音是语速飞快的美式英语里夹着非洲土话,吴悠吊着水傻笑着对我说:韩哥你骂我我听着特别亲切,唉我这么久总算见着家乡父老啦。   半年后,在景安,一家麦当劳里,他眼里全是欣喜,抓着齐敬恒的手说:太好了,当时吓死我了,韩哥你和他没有过节还是同学!   我心里冷得一塌糊涂,我想走出去把景安的冬天踹翻,在茫茫雪地里踩着这个城市的脖子叫它给我倒带,倒回非洲盛夏,我一定在吴悠和齐敬恒发生什么以前,告诉吴悠我在找的是我的爱人而我爱他。   李成成嘲笑我:“你是不是特别想,回到第一次见吴悠的时候,每天耳提面命说齐敬恒是你的人,警告他长大之后不能抢那姓齐的?”   我说我有那么没出息吗,我对着一桌灯光下油汪汪的菜,笑着说:“要是真能回到小时候我管吴悠干嘛,我直接搬到齐敬恒家隔壁,幼儿园都要跟他一起上。”   李成成端着酒杯,低着头静了一下,然后貌似不屑地说你太恶心了,没救了。   我想是我年纪太轻时太气盛,从没在意过他有没有安全感有什么想法。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他。   那晚不知道李成成怎么回去的,后来我和李成成都翻出手机按通讯录排名打骚扰电话,乱七八糟颠来倒去说电话那边的人还提心吊胆不敢挂。我能摸到家门简直是奇迹。   宿醉醒来的感受像我有灵魂,而那个灵魂现在飘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我揉着两侧太阳穴,睁眼看着客厅天花板,吊灯,想昨晚应该是陈迥明,胆够肥,别人哪敢这么把我扔沙发上。   我的客厅连着封闭的阳台,沙发旁是两扇彩色玻璃拼接的门,门外是阳台,种有几盆大片叶面的绿色植物。今天有一些阴,阳光照进来,龟背竹叶片上反射出蜡质的深绿的光。我的世界在这个早上有一瞬间停顿了,厨房有滋滋的油煎声音,肉和脂肪的香味,醇厚的咖喱香,还有烤面包的谷物味。外面很冷,阴云低低盘旋,但是我的房子里暖气充足,如果再有一个熟悉的人叫我起床吃饭,这就是我理想的早上。   然后方忆杭端着无柄铁锅走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失望,先笑起来。方忆杭穿着一身红色底满是麋鹿头和铃铛的围裙,像一棵圣诞树。他看了我一眼,默然不语地取下厨房手套脱围裙,我刚醒,声音还哑哑的,放慢了说:“急什么,这不是挺喜庆的嘛。”   我以为他会不好意思,方忆杭却看着我,若有所思地说:“平常不见你说这么多话。”   我说:“想得比说得多一直是我众多优点里突出的一个。”   方忆杭在厨房里说:“昨晚你打我电话。”   我和李成成昨晚至少打了十几二十个电话,他不幸中奖。我打听:“我跟你说的是什么?”   他说:“你说你爱我,叫了应该是你母亲的名字,还说要看我长大。你问我为什么不等你,还说世界上那么多男人女人为什么我偏偏要找他。——听着像个男他。”   我:“哦。”   他就朝我笑,说:“我知道你是打错电话。”笑容还是清淡,但有种诚恳的开心,在满是香味的厨房里显得纯然无害。他弯下腰去拉开嵌入式烤箱,被他,或是被即将出炉的烤面包味传染,我也似乎心情好一些,感觉到饿了。   早餐是椰浆咖喱鸡。   我说东南亚风情。淡淡的咖喱里有泰国菜的柠檬草越南的鱼露,最后加入菲律宾的椰浆煮成稠腻的一碗汁。他开了瓶雷司令用偏甜的白葡萄酒腌制鸡腿肉,切成小块连皮煎过,再丢进咖喱里煮到入味。我用勺子在碗底捞到切碎的苹果,我想他一大早真闲,拎着水果跑到我家,在这样阴天的早晨在我的厨房里慢慢用刀削长长的红白分明的苹果皮,他没有开灯,否则我早已醒来。   我想他低着头靠着流理台,睫毛也像他手下的苹果皮,偶尔颤动地长长地垂下。他专心致志地削着唯恐中断,开葡萄酒,用刀背拍散鸡腿肉,至少腌制半小时。咖喱丰富浓郁的滋味里混合了水果的酸甜,这样才迎合到我没有食欲的胃口。他递给我的水里滴了几滴青柠汁,我用烤干的面包蘸着咖喱汁吃,说:“这咖喱不辣。”   他用公勺舀了一勺咖喱在自己的早餐盘里,将面包撕成小块。这一脸正经的小孩认认真真地吃着,家教良好,食不言寝是否不语我就不知道了。我看见他同样白净的颈脖上喉结滑动,他咽下去一口才无意似的说:“你不是胃不好吗。”   11   我在齐敬恒店里,想吃烤红薯的时候,齐敬恒提过一句,他却记住了。   我说:“午餐不必做,我在公司吃。”   换衬衣西裤去上班。   陈迥明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我还以为你也要撒手呢。怎么,刚才有人告诉我你又恢复工作狂状态?”   我说:“比不上陈少你家庭和睦爱情幸福。”   陈迥明过了会儿唏嘘:“你不叫阁老我都反应不过来了。”他未婚妻前天抵达,她喜欢中国文化,喜欢颐和园,陈迥明就给她定在园子旁边住。昨天还难得起个大早,陪她散步到园子里坐船。这一对小鸳鸯今天去红螺寺喝茶钓鱼消磨时光,我叫他回来带两条虹鳟。   陈迥明:“岸边都结冰了……我运得回来你留着当观赏鱼吗?哦我忘了,你养了个小厨师。”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陈迥明答,昨晚把你送回去,你桌上有红酒牛扒。我一想吧为把你送回家我出力不少,就抹抹嘴坐下替你吃了。总的来说味道不错,配的好像是无花果酱。   我一直忙到六点后,才发现天在四点左右便开始黑,现在已经黑透了。   整个世界,像一块坚硬冰冷的石头被黑布包住。我按键接露西,叫她给我冲杯咖啡,她近十分钟才回来,没带咖啡,端着一只大纸盒,表情微妙地说:“老板,有人到前台给你送东西,我顺便给你拿上来了。”   那是一只白色的纸盒,上面有很大的圆形的玻璃纸,里面装着方形的披萨。   我说人呢,她耸耸肩,说小帅哥交给我就走啦。她瞄了我一眼又补充:“不过我问了,人小帅哥说我可以吃一片。”   我说:“咖啡。”   待她端着咖啡回来,我比了个“请便”。   那是自制的吐司底披萨,九片拼成一个。薄薄的面包底涂过橄榄油,烤得酥脆,芝士很厚,意大利南部的水牛奶制成的传统马苏里拉芝士,雪白柔软像奶油一样,受热就融成一片,芝士上的是红的鲑鱼肉干碎末和粉红的虾。   水嫩的基围虾去头去壳,剔掉虾线,从中切成两半,只留下小巧的虾尾,迅速入烤箱从青灰烤成喝醉似的橘红,在芝士里定型,向上翘起。一片面包上有五条虾肉,白里透红的虾肉上还撒着细短的海苔干丝。   露西端起一片就往嘴里送,吐司披萨边缘拖出长长的芝士丝。她咬了一口,含糊地发表评价:“哇,还是热的……虾好甜,是河虾!”   等她吃完出去,不一会儿又敲我门,眨着眼问我:“老板,Vic也馋了。哦还有Dani。”   我:“你们没吃饭?”   露西:“所以是馋不是饿嘛。”   我让她整盒端出去分,待我看完文件,也打算吃时,她轻手轻脚溜回来,把盒子放我桌上。   里面已经空了。   露西蹬着Jimmy Choo的小高跟探手去勾我办公室大门,我叫住她:“等等。”   她警惕地站住。我:“下次那个人来直接让他拿上来。”   露西爽快答应说去知会前台。我:“还有。”   她又站住,看回来。我写着备忘录:“年终奖金扣5%,就这样,退下。”   当晚我睡在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休息室,衣橱留有我的衬衫西裤外套。   我按键叫露西:给我咖啡。   那边并无响应,我才想起十一点了,十二点了,这座城市在白天和夜晚的交界点上,像一只半睡半醒的什么庞然大物。我的办公室里没有咖啡粉,于是我挪着椅子到角落的饮水机前倒了杯热水。别人在沉睡或玩乐,而我在挣更多的钱。一种清醒却怪异的满足油然而生,我对着窗外举杯。   第二天早上我喝到露西送的咖啡,她手上还拿着一个内部盈着雾气的塑料食盒。食盒外有保鲜膜包裹的叉子,我打开吃,是蛋皮很厚的奄列,用黄油煎的所以蛋皮香而嫩,馅料是切碎的鸡肉胡椒火腿,蘑菇,与番茄。   我问露西:“人呢?”   露西:“前台说小帅哥说要上班。”她翻开日程又提醒我:“十五分钟后你有个会。”   早上八点四十,我看着我的窗外,这栋大楼旁有两排白蜡树,秋季就开始落叶,叶片金黄,到下雪还没落完。若干叶片挂在枝头上,方忆杭就从大厦里走出,走到树下,一排树枝的阴影。他走到雪地上时跺了跺脚,可能一阵寒风吹来,但他像那些刚交掉一篇真正耗费心力写出的满意论文走出教学楼的大学生,心事已了,前程无限,提醒人青春多么好,多么值得嫉妒,然后阳光无所顾忌地挥洒在他身上。   这两天我处理公司人事上的事,不少人是陈迥明挖来的,他默契地置身事外不怎么在公司出现。午餐时间露西溜达进来,说给你一个惊喜。我说我的送餐已经到了。她唱着“铛铛铛铛”拉开大门,陈迥明走出来。   我:“哟,阁老,鱼呢?”   陈迥明:“叫人送你家了,我一大箱子连水送的,下车还活着。不过那玩意儿娇气,我不保证你回家的时候还能看它们活蹦乱跳。”   我:“你们有事?”   陈迥明说也没什么,就是听说我养那做菜的这两天在公司出没,就来看一眼呗。   我知道那听说肯定是从露西那听说。露西严肃道:“我们还在午休中吧?”   我:“还在。”   露西说:“我刚吃了巧克力布朗尼,里面加了松子的,小帅哥送的。”   我:“我好像不是什么卡路里记录本吧?”陈迥明喷笑。   她忽然走上前,双手撑着我的桌子,可惜胸不够波涛汹涌。她老成地对我说:“这小帅哥,用给我一袋点心叫我分给同事,维护了你对午餐的主权完整性。此子非池中物。潜力股,学长,趁早持有吧。”   我:“你还有什么要说?”   露西高叫:“会做饭的男人最性感!”   我从她面前探出头:“阁老?”   “别叫了。”露西伤感地:“你们俩顶多煎个鸡蛋泡个面,连根火腿肠都懒得剥。”悲愤地走了。   陈迥明看了眼我的午餐,说:“这个嘛,是比上一个好。”   我不想理会也没有辩解,我投入工作,时光匆匆飞逝。   陈迥明说过我天生该搞金融,尽管我认为我更脚踏实地喜欢实业。我确实与生俱来对数字,尤其是不断增长的数字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当生活回归到数字时我如鱼得水,应酬,消遣,性,和金钱紧密缠绕,我活在这张时而灰黑时而五光十色的网中,生活于我,是恒定的付出与取得,一场场不费吹灰的争夺和胜利。   我在办公室住到陈迥明提醒我拆石膏,医生说愈合良好。当那层硬壳取下,我看见我的小腿到脚踝因一段时间的不见天日变成病态的苍白。如同一个重负释去,我弯腰放下裤脚,然后单腿蹦了几下,然后站住,扶着窗台走了几步。医生站在李成成身旁,李成成坐在皮质沙发上用一种看神经病丢脸的眼光看我。   我搭他的敞篷,半路说停车,再见,跳下车投入寻欢作乐。   李成成陈炯明倾向于天南地北养几个固定情人,而我热衷于突如其来的艳遇。   酒廊里在举行圣诞预热庆典,我叫了杯酒观察舞池。吧台是透明玻璃拼成,闪着金属色的紫光。舞池里圆形的黄色光晕悬浮在空中,一对对男女头上胸上手臂上,我招来Bartender说我要请那位小姐一杯酒,他看着我点头,过了一会儿先递一杯酒给我,说:暗夜彩虹,这杯我请。   我和他上床,他在酒吧楼上他的房间里脱下衣服,我的手掌和着粘稠的灯光从他的背脊下滑到股沟,像被吸附在温热的装满细沙的丝绸沙袋上。汗水也粘稠得好像蜂蜜,我的嗓子里堵了一下,他坐在我身上,腰出乎意料的瘦,帮我戴套时忽然掐住我的阴茎,慢条斯理地问我是不是早就看中他故意刺激他。   我已经充血勃起,又痛又好笑,抓着他的手腕说你真的姓李吗,该不会是被收养的有个兄弟姓齐吧。   我受够了骑乘,他茫然地被我推开大腿操进去,惊喘一声夹得更紧了。倒三角最细处的腰在床单上磨蹭,我粗暴地对待他直到他一身肌肉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呜咽,深深地从咽喉深处发出哭腔。最后我温柔地拨弄他的乳头说我爱他,他却避开我吻他的唇,眼睑颤抖着说这不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别这样。   放纵过后我还是回去工作,夜风吹得刚从性爱中汲取到的温度瞬间转凉。   写字楼旁的白蜡树上缠上了电线和小灯泡,亮起来星星点点,好像置身天堂。   大厦有几层已彻底暗了,我走入刷卡坐电梯到七层,和前台打了招呼再进办公室,又见到纸盒放在桌上。   是已经凉了的鳟鱼包,鳟鱼煮熟弄碎,用偏酸的美乃滋拌入西芹丁,胡萝卜丝作馅,面包是普通的黄油面包,卷成长条后在表面涂抹蛋液,再均匀地沾上白芝麻。烤出来就膨胀成椭圆形面包样。   里面的馅料很丰富,把面包里塞得满满的。可放了太久,鱼肉的腥气放凉就明显,吃完我觉得冷和腻了。   我想方忆杭是怎么回去,我已经有一阵子没有看见他。这个点整个城市都昏昏欲睡,他打车还是乘地铁,地铁窗外是空洞的黑暗,车里是LED照明的光。   他像一颗小的星,初冬闪耀过一阵,之后换成其他星座在夜空照亮发光。   12   圣诞聚会照例在平安夜下午四点。   李成成携女伴逐一向宾客打招呼,我看了看,卓小姐容光焕发。   李成成搂着他孩子的妈,对我举起香槟:“请吧。”   半小时后,我穿梭在逐渐增多的客人中,大笑着对认出我的宾客送上拥抱,说“Merry Christmas!”酒光灯影里我捕捉到许多惊讶眼神,但我选择敞开口袋赠他们以榛子巧克力和太妃糖。   宴会厅上五盏水晶吊灯已亮起,层层叠叠的玻璃枝桠放出光芒,又照在楼梯拐弯处巨大的圣诞树上。我等过几对熟悉的男女,等到齐敬恒和吴悠到来。我走上去像恶作剧一样用力拥抱齐敬恒,用力闻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陌生又熟悉的味道深入鼻腔和肺腑,我觉得心中充盈炽热酸楚的气体,好像一戳就要爆炸。   他在我的怀抱中僵硬,我没看他的表情便咬上他的嘴唇。周围爆发出笑声,我将巧克力塞进他西装胸前口袋,也退开一步,说:“Enjoy tonight.”吴悠挪不开眼地盯着我们,站到我面前,撅起嘴唇等着被吻。我大笑着捧住他脸颊,说:“不和你。”在他额头珍惜地烙下一吻,然后像舞台上的男主角那样行礼鞠躬退场。   耳边是鼓掌起哄的声音。   没人严肃以待,因为今夜我是圣诞老人,沾着柔软的白胡子,穿着丝绒红套装,背着装满糖果的包袱。   陈迥明向我举杯示意,我扯掉帽子胡子糖果袋,在穿各色小礼服的女士和西装整洁的男士中扯开宽皮带抽出上衣,侍者微笑从我手中接过,我单穿衬衣,端一杯酒向他走去,没有回头,好像从四面八方向我和齐敬恒涌来的目光和灯光是令人晕眩的惊涛骇浪,而多年朋友所在的角落是我的避风港。   他张开手臂与我拥抱,将我介绍给他的未婚妻法瑞卡。   最后的客人到来时,我在与法瑞卡聊天。她正轻声告诉我这座城市多么矛盾而调和,如此古老而不知疲倦,像所有国际都会一样显示出卓越的包容与同化能力……   她抵达酒店小宴会厅时正是日落,窗外的余晖照得玻璃金黄,看上去仿佛发烫的麦芽糖。这一层是半面墙加半个斜坡屋顶的玻璃钢结构,日暮景观简直可用壮观形容,一种金黄的颜色带着来自太阳的威势降临人间,凡人在这样的力与美面前无以应对。   黄金般的夕阳终将过去,此时夜幕降临。我问她陈迥明是不是已经将上海引荐给你,那是我们的东方明珠。她赞叹地说是的,当然,韩,你们的每座城市都与众不同地独特着又理所当然地震撼人心。我想她陷进去了,为陈迥明陷进去了,爱人生长的地方自然处处是天堂。我偏过头拿酒,看见露西挽着方忆杭登场。   我第一眼并未认出是他。   不是因为发型,白西装,领结,但或者就是因为这些精巧的细节,我在他身上定了定睛。   这段时间以来关于方忆杭的幕布已经拉上,可就在今晚,就在此刻,我的心脏忽然被猛撞了一下。好像一个重音符敲下,我并不知道他能有如此光彩,这个清淡干净的小孩蓦地把他一丝不苟到精致发光的一面扎上丝带呈现在我面前。一个合适的场合,一个精心挑选的时机,幕布重又拉开,这种悸动如同我关注白玫瑰太久,在一个夜晚,在散步时在我的花圃里发现一朵我不曾留意过,却在平静的月光下开到恰到好处的淡黄玫瑰花。   我说失陪,越过陈迥明上前,吻露西的脸颊。   我看着她的眼睛,问:“玩什么?”   “这是他应该有的样子。”她侧过脸,扬起小巧的下巴看着我,说:“我一向认为,只有祖母绿切割才能衬托出祖母绿宝石的光彩。”   那颗大祖母绿被露西拉到我面前,他微微皱着眉。露西起哄:“吻他吻他!”   他像圣诞节要糖果却不敢上前的小孩,当然是乖的那种。我吻上他紧抿的嘴唇,他甚至不知道张开嘴,止步于嘴唇和嘴唇相压。   但他吻起来像一颗薄荷糖。   李成成调整夹在衣领上的话筒,他先用手指敲两下,说:“各位,注意。”   场内迅速安静下来,只有舒缓的奏乐还在继续。他说:“我相信大家都注意到了,今夜我们有一位不同寻常的圣诞老人。”   我靠在钢琴旁,重新成为焦点,只得对他和卓小姐回礼。   李成成:“所以,为了答谢他的拥抱热吻和糖果,我代表在座诸位,向他献上一份私人礼物。”   奏乐此时一变,弗拉门科舞曲的弦律节拍清晰,应和心跳。大门打开,碎纸礼花和彩带齐飞,圣诞树下几个戴麋鹿角的金发裸男踏着舞步昂首出场。   齐敬恒看了我一眼,我挑眉,吴悠激动万分,当先吹起口哨。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幸好今夜李成成已包下整层。露西笑到扶着方忆杭的手蹲下。   我伸出手牵了一个舞男,搂住他的腰亲吻耳垂,在舞曲中旋身,而另外四个人围着我旋转,颈上系着黑领结,而挺翘的臀部上缀着毛茸茸的鹿尾,转到背面时欲拒还迎,刻意让鹿尾摇晃,很是热辣诱人。   我抱一个坐上琴凳,扯下他的尾巴,他善解人意地搭手在我肩头,臀部抬起让鹿尾连带着内裤滑下,露出一半股沟,又有意使没了内裤拘束的睾丸和阴茎撞到我手上,口中不住呻吟。   我用力拍了下舞男浑圆的臀部,看着齐敬恒的表情说:“嘘……收敛些,我的爱人不高兴了。”   一声脆响后他犹装听不懂,我掏出皮夹,重用英文问他:“现在听得懂了?”在他渴望的目光中卷起一沓纸币塞进他内裤,又一沓,那条小内裤很快变得更是鼓囊,边缘露出钞票一角。   我停下塞钱动作,舞男的视线热得快把我的皮夹点燃。我抚摸他染出来的浅金发说:“多遗憾这不是美金。宝贝,去找你的雇主,让他按一比一换给你。”再度扬手拍他屁股,舞男朝着李成成就去了,客人再一次哄笑起来。   主人祝酒:“An early Merry Christmas to all!”气氛到达高潮,侍者打开一瓶瓶新香槟,宾客们陷在金色带着起泡的甜美酒精里,饮具和矮桌上的餐盘都闪着光。卓安琪像所有贤妻一样站在李成成身边,分享他的欢愉和放纵。   群星闪耀,我接到佳奇的来电,端了酒去露台。开放式露台和宴会厅衔接的门道处用透明丝线悬挂无数槲寄生与圣诞红花环,我接完电话,不一会儿露西出来,满脸绯红地与我碰杯,吵着要喝交杯酒。   我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她反而大哭起来。我们与厅内只隔着一道玻璃墙,她踩着高跟鞋埋首在我颈间,滚烫的眼泪流在我脖子上。   我说傻姑娘。   今天法瑞卡告诉她,她不会同意自己的未婚夫扮演她的男朋友,她同情露西的处境,但事实是陈迥明从来不是她男友。于是露西这辈子唯一一次想带陈迥明到小时候最宠她的外公跟前,说一声外公放心,这是我爱的人的机会破灭了。   她哭着说:“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我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我不会做什么的——”   我说嘘……   陈迥明一直在逃避她,但我们都爱她。我想起方才法瑞卡对我说,对她温柔一些,如果世上真有天使,一定是露西这样。   伤痛和眼泪在感情中是无可避免的,我拍着她的背说傻姑娘,你很有勇气,尝试过了,现在该放手了。   她渐渐平复下来,而我看向玻璃墙中,夜晚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吴悠揭开琴盖在我驻足过的地方弹琴,纤长的手指跳跃在黑白的钢琴键上,他扭过头在与齐敬恒说什么,齐敬恒聆听,坐在他身边为他弹跨越不到的两个八度外的音符。   露西抽着鼻子说:“学长,说个笑话。”   我说你知道李成成为什么每年圣诞都定在这里吗?她撇嘴说经理公关能力一流?我举起酒杯说你看。   三环长安街上堵得水泄不通的盛况。   露西醒悟,破涕为笑,说:“真损。”   我说是吧。   空中漫起细碎的雪,厅内眼尖的人率先欢呼。我们将迎来一个银白的圣诞节。   露西离开去洗漱,酒店有她需要的一切。我相信她很快会若无其事地出现。玻璃罩子里和玻璃罩子外像两个世界,我还穿着圣诞老人的红裤子,不知道自己属于哪边。冰晶一样的雪花飘入香槟杯,我先前喝下的酒精饮料,尽管度数低,也开始发挥作用。   玩过了闹过了,厅内安静下来,悠扬的乐声飘出,每个人都沉醉了。   圣诞老人的裤子松松垮垮,被风吹动,有些滑稽。我想起当年还在北美的时候,那是最好的岁月因为那在一切发生以前。有一年圣诞前,我们一群纨绔把一个朋友家别墅弄得大乱,就一起去费尔蒙订套房过圣诞。整一个圣诞假期,在复式的套房里度过,打牌,喝酒,定客房服务,白兰地,火鸡,南瓜派,两个女生要的是热苹果西打,我还要酒店为我找了本成人小说。当时齐敬恒也在,多半他和我们在一起不开心,我却以为他也享受这样的假期。   我看见方忆杭端着酒走到我面前,便心情很好地对他举杯。   他问我:“佳奇都和你说了?”   我说是。这小子直球打得很不错,佳奇在蜜月中为他打电话给我说清他们间的事,他们曾是男女朋友关系,但一年前已结束,此后只是朋友。佳奇说他救过她一命,再度拜托我关照他。   我问:“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方忆杭低着头看我放在栏杆上的酒杯,说:“我以为你对我没有好感。”   我笑起来,不知为什么发笑。佳奇带他来见过我两回,我说无论你喜不喜欢她,她喜欢你。至少是喜欢过。方忆杭却不羞赧,他说他很久以前就对我好奇,想接近,原本只是想弄明白这种感觉……那天晚上接到我打错电话,却感觉复杂,复杂我是打给别人,庆幸听起来人家不要我。   我说:“庆幸的部分不用告诉我。”   他说:“我不想有保留。”   我笑:“没必要。”   他想说什么,我说Frank Sinatra,听过没有,Have Yourself a Merry Little Christmas.在我们过圣诞的时候就是老歌了,我和着怀旧圣诞歌的声音低低哼唱:   From now on   Our troubles will be miles away   Here we are as in olden days   Happy golden days of yore……   他看着我,眼光里含着我看不懂的东西。我拿起空杯,他迟疑地舔了舔嘴唇,突然主动将唇贴上来吻我。   我扶住他的腰,教他怎么接吻。像和一只什么小动物玩闹,厅内透出的光足够我看见,他和我交缠的舌是粉红色的,矜持的,节制的,却是沉溺其中的。我想我需要什么,今晚一件衬衫和血液里燃烧的酒精大概还不足以抵御雪天。而老唱片还在我耳边唱:   Faithful friends who are dear to us   Gather near to us once more   Through the years we all will be together   If the Fates allow……   Hang a shining star upon the highest bough   And have yourself a merry little Christmas now   13   方忆杭被我吻得动情,眼睛嘴唇都湿润,仿佛漂亮的白石膏雕塑有了温度。我拍他脸颊,他看着瘦,脸上却有些未褪尽的婴儿肥,我大笑,说:“等我。”他点头,答:“大堂。”   他肩膀上都落了雪花。   我从侍者盘中再端一杯香槟,宴会厅里露西和法瑞卡说话,李成成留卓小姐应酬宾客,走到我面前,递出一张房卡。   我对他摇晃车钥匙。   陈迥明和吴悠、齐敬恒在一起聊天,吴悠摇头晃脑地吟:“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我捏起他下巴亲口:“你懂什么,小学究。”   吴悠在我转身后笑嘻嘻地说不知今夜多少芳心破碎。   侍者为我拉开大门,送上外衣,在那扇雕花漆金的木门关上前,我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齐敬恒,那么远的距离,他甚至不许我看清他的表情。陈迥明在吴悠背后对我摇头苦笑。   我抓住方忆杭的手像飞越城市一样跑到停车场,他死死反抓着我的手抓到手指发白。我站在车前还未上去,又被他拖住手说:“你喝醉不能开车,我送你回家。”   我从善如流地递钥匙给他,坐上副驾,他拉开车门,俯下身,上半身横在我身上为我系安全带。我搂着他的脖子吻他的嘴唇,捏着他下巴强迫他张嘴,闭上眼纵情地吻他。方忆杭按着我的胸口匆匆推开我,我看见他整齐的发丝凌乱,一脸固执地说:“你不想吻我就不要这样。”   我笑着捏他脸蛋:“还是小孩子啊。”   方忆杭镇定下来,他平稳地把车开到我家楼下,我带他上楼,说你手很冰,去洗个热水澡。今晚可能发生什么我想大家都很清楚,我给他时间考虑,我希望这事发生得你情我愿和平友爱,不要做完了惹一身骚。客卫里传出水声,我找了找安全套,关上照得人发热的吊顶大灯,开角落壁灯,调高暖气,自己也去放了缸热水。   方忆杭要做他的心理准备。我换了浴袍,叼着烟,靠着窗台向外看,雪花越飘越大,整座城市的灯火都被这场温柔的夜雪包容了。   方忆杭也穿着浴袍,慢吞吞地赤着脚走出来。我问:“醉没?”   他不语。我道:“那再陪我喝。”   我拎着酒瓶,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他犹豫一阵,也坐下。方忆杭问:“你喜欢的究竟是齐敬恒还是吴悠?”   我说:“问这种问题你想我萎吗?”   我萎了才想起李成成今天和我提过一事,这厮叫人去拍了个官窑瓶子,想送他爸寿礼,结果他爸听他说要娶卓安琪差点当他面把瓶子砸了。李成成就跟我说,要是我把方忆杭这小子弄上手,他就送我了。   我伸手去揉他脑袋:“折价分你50%。”   方忆杭冷静地说:“你说这个我也要萎了。”   我笑得烟都要掉在地毯上。   我去吻他,这回我眼里是他。我亲了一下他的鼻尖,问他做不做。他又抬头看我,问:“对你来说,做爱是什么?”   眼神太过虔诚。我说:“性就是性,没有其他。”   他说性不是离爱最近的方式吗。   我问他你不会是处男吧,和佳奇没上过床?   他没说话,等于默认上过。我想想自觉无聊,告诉他:“给你个机会,要么让我喝醉,要么你屁股破处就在今晚。”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陪我喝酒。结果我没醉,他先把自己灌醉了。   我把他放上床,白色浴袍解开,掉到地上的时候他或许因为冷,颤抖了一下,仍闭着眼,不就是等我做什么吗。   我没见过这么清纯又欲拒还迎的,像只什么动物,时不时睁大眼睛伸出爪子挠我一下。我逗他也跟逗动物似的,先去摸他的阴茎。我的手指沿着他小腹一路刮下去,他小腹上的肌肉绷紧,年轻的皮肤在晦暗灯光下闪着绸缎一样暧昧的光。撸了两把,他的阴茎勃起,搞得我也有点硬,我知道他在装醉,我真正烂醉如泥被人各种含各种舔都硬不起来,几乎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我拉他坐在我怀里,阴茎又硬又热顶在他臀后,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然后就这么抱着他给他手淫,方忆杭不像齐敬恒,但是有些像吴悠。我想到吴悠,吴悠在床上是不是也这么会装,撒娇让别人给他扩张,到最后眼里都是亮晶晶的眼泪。   高潮时他醒来,低叫着断断续续射在我手上,看存货有一阵没做过。   我把他的精液全抹在他屁股上,说:“教你个乖,在床上不老实最傻。”他脸顿时红了。   之前我抓着他的手给我自己弄,揉着他的屁股,他反而下定决心地把腿打开得更大。听到我那句话,他又低哑地问:“吴悠……还是齐敬恒?”   他反坐在我怀里,我只看得见他后脑和发红的耳垂,还有背脊中间一道深深向下的凹线。   我说:“齐敬恒。”   方忆杭点头,爬起来面对我,还在高潮后的余韵里,眼眶发红,问我:“要做吗?”   我低下头和他接吻,说:“下次再给你破处,睡吧。”   他看着我说:“我想喝酒。”   我捡起浴衣披上,拿酒杯出去,倒一杯清水递给他。他赤裸着身体,端酒杯的手很白很骨感,看他喝完水,我又踩着他落在地毯上的浴袍拿起酒瓶,问:“还有什么想要的?”   他在我身后的床上,清晰地说:“你不要难过了,韩扬。”   我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掀开被子躺到他身边,仰望我纱帐缠绕的床顶问:“你对我什么有兴趣?”   方忆杭说:“你好像……什么都能把握住。”   可我甚至抓不住我的爱人。   我又侧过身去吻方忆杭,我好像喜欢上吻他,他喝水,我喝酒,我看着白葡萄酒在夜里微泛荧光的色泽,说:“小朋友,没遇见齐敬恒,我不可能变成吸引你那样。”   方忆杭默然,他说:“我睡不着,你可不可以跟我讲一讲,你以前什么样?”   我说你让我想想。   人人都知道我妈为帮我爸生孩子死在手术台上。其实要我说,我妈不该生我的。她早就帮我爸生了一对孪生儿女,一儿一女一个好字。我姐韩瑄早出来四分钟,她孪生弟弟韩瑾。   韩瑾八岁夭折。我妈开始魔怔,总做梦韩瑾会回来找她,非要再生,为我这么个东西送命了。   我周围的人都暗自觉得这笔买卖划不来,我好像天生就是来跟我爸斗气的。我十五岁那年过年,彻底和我爸闹崩,他砸了我一个烟灰缸,我没躲,就把我砸进医院了。   第二年送我出国读高中。   高中三年,我能玩到重读一年,每天和富家子女厮混,进大学后大一就连挂三门课,留校察看。   当时我打算期考作弊,抓到了看韩世景那边什么时候得到消息,要把我换去哪个学校接着丢人,没抓到算我赚了。   然后我遇到齐敬恒。   他逼着我搬去他那,期考当天还要早上八点搭公车去图书馆复习,我就为和他上床,一天把一学期的书都啃了,没作弊也低空飞过,然后发现,这样也不差。我并不是那么想离经叛道,也不该蠢到为谁毁了自己的人生。这个弯一旦转过来,我的路就无限宽广。世界上所有门都向我打开了,我不再介意别人说我是韩世景的儿子,从遇见齐敬恒起我开始做韩扬。   我反问方忆杭,如果你遇见的我是个又偏激又爱鬼混指不定发展到三十岁还瘾君子了的纨绔,你会甘愿被他上?   可这小子,这小子刚高潮过加上醉意,已经靠在我身边睡着了。   14   我有过一段时期,每天早上醒来不记得昨晚跟谁睡。那是酒店,现在是我家。   我醒的时候勃起了,旁边是方忆杭,他也醒着,略有尴尬。我从来不是个在性上亏待自己的人,我掀开被子,让他帮我解决。   他咬了下牙,还是照做,手上的动作很生涩,轻轻地捏睾丸,我分神吻吻他耳廓发鬓,并起他两条腿,让他侧卧着用大腿缝夹着我的阴茎摩擦。他想挣扎,没挣扎成,抓我的手去摸他,昨晚光线太暗没仔细看,今早重新认识,完全勃起后精神十足,也是枝直挺挺的小树棍。他比我先射,我把沾了他精液的手放到他鼻子前展开,说小朋友,你不会早泄吧。他用力咬我的手,我按住他的腰就是狠狠一阵抽插,最后在他的哼声里射在这双笔直修长的腿间。   我抽出来,方忆杭喘了一声,大腿缝里被磨得发烫。我摸着他的脸说,玩不起就别招我,方忆杭一会儿没说话,移开我的手,平静地说:“来吃饭吧。”   我不知道他怎么一时有趣可爱,一时索然无味。   我在床上再躺了几分钟才起床,走到客厅时看见方忆杭在盛饭。外面确实已经是满地的雪,满地的白光,由厨房向厅外渗着香味。我叫方忆杭过来,牵起他的手握了握,又看他脚下,虽然有地毯,可他还赤着脚,我问:“怎么不穿鞋。”脱下室内拖鞋让给他。   今早是咸肉菜饭。   米饭煮得糯糯的,散着白雾。咸肉泡过切成丁炒,再和米饭煮到油润。上海青选颜色深绿的,也切丁下锅炒,要是和咸肉、火腿丁一起煮饭,青菜就黄了。他盛出来的饭里青菜还翠绿,可见是在饭闷好前十分钟才放下去的。   饭里还有同样切成小丁,下锅炒过,又和饭一起煮到软绵的芋头。   我说:“搬过来住。”   他摇摇头,说:“你昨晚问的问题我想到答案了。”   方忆杭说,他会被我吸引,是因为我像能掌握一切,他眼中的我有时懒洋洋的,有时雷厉风行,但都像会发光。他喜欢我当然是因为我的优点,他不可能被我口中说的偏激鬼混还药物上瘾的纨绔吸引。   我说:“你就给我这么个答案。”   方忆杭看着我说:“我说过不想有保留。”   我端着碗没说话,他又认真地对我说:“当时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你和我想象中有很多不同。但是我想了又想,韩扬,哪怕你没有遇见齐敬恒,不是现在这样,也绝对不会变成你担心的那样。”   我不知他为什么对我这样有信心,看他吃完饭,又说了一遍:“搬过来住。”   我从没连续两次主动向人提供这种慷慨,可那倒霉孩子问我:“搬过来为你和李成成打的赌装你情人,等惹你不高兴被你扫地出门吗?”他边收拾碗筷边跟我说:“精石斋那里我辞职了,齐老板可能请不到人,所以我会做到下个月……”   我看他端盘子进厨房,放碗碟进水池时露出很瘦的腰部线条,他身材仍有些少年的意思,我忽然心情复杂。我说:“小朋友,这么倔有意思吗?”   他转身说:“有,你对我更有兴趣了。”嘴角上扬,清清淡淡的确实是个笑。   收拾完他出去上班,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上次那虾不错,但是我不想再吃烘培了。   他考虑了下,说嗯,那吃中式的。发鼻音的时候好像在决定什么崇高事项,至少几百万美元生意似的。说完临出门又问我笑什么,我拿开烟亲了亲他嘴角,说:“你真可爱。”   他还不习惯我亲他,又回头看我,我笑得更厉害了。   稍后陈迥明打电话来问我公司的事,我安排完,他哟一声:“陛下今儿个心情舒畅嘛。”   我说:“无意发现捡了个宝,最近几个月都不会无聊。”还好心提醒他,法瑞卡是个好女人,要结婚就趁早把别的“女朋友”都了结了,缠着不放的我帮他。   陈迥明气乐了:“韩扬,你够可以的。”   我说哪?   陈迥明酸溜溜地说:“这么说吧,你过几个月想接收我哪个情人,我是无所谓,咱哥俩什么交情,不就是做个靴兄弟吗,你悠着点来行了。”   我说:“这不是挺好,总不至于逢场作戏完了,要从良还有人哭着喊着不放。”   陈迥明叹口气,说做情人久了,多少会有点情份,有点上心的。要能像你这么没心没肺,反倒好了。   晚上方忆杭果然拎了袋活泼泼的河虾回来。   我想着没近距离看人做过饭,难得这回这小情人会下厨房,就端着电脑撤出来,在厨房边那小桌旁坐下。   他做虾仁青豆酿豆腐,买来的豆腐切成方块,一块块用勺子在中间挖洞。活虾去头剥皮,青灰色的虾仁在灯下闪着水光,剁成胶状,加入调料拌馅儿。我问他留着虾头干什么,他说:“炸油,这样比较香。”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看见他热锅,下油,油烧热又把虾头倒下去,在鲜得几乎腻的香气里,锅铲翻拨的虾头煎成橘红,锅里的油也泛着橘红的颜色。然后将填入青豆和虾胶的豆腐逐一码下去用虾油和姜末煎,水豆腐下锅时油溅了一下,溅到他虎口上。   我问怎么了,抓起他的手看,皮肤本来挺白的,油一烫就红了。我低头舔了下那一小块油渍,这小孩板着脸说:“你再这样,我没法做饭了。”中间那三个字咬得特别模糊,我听清楚了,故意问:“我怎么你了?”   他回头继续煎他的豆腐,给豆腐翻面,我怀疑他有强迫症,侧面都要煎到。我等着等着,有点饿,他锅盖一放,转过来吻我。   带着一身烟火气压过来,却像小狗一样舔湿我的嘴唇,含住,鼻子都不出气了。他屏息和我贴了会儿,又用牙齿轻轻咬我嘴唇。兹兹的油声里,我搂住他的腰,说看着火,小心糊了。   最后他切了番茄,又倒了点酱油闷豆腐。等另一边水开,又煮银丝面和白菜。   吃完饭他一丝不苟地收拾碗筷,我看了看,终于说别收拾了,反正是放洗碗机,我来得了。   15   开热水冲碗,放进洗碗机时来电话,我手上都是油,叫方忆杭拿给我。   电话里说:“圣诞快乐,韩扬。”   我说曲阿姨你也是。   她静了一下,才笑着问我,方才接电话的是我男朋友吗?   我:“没。”   她就说:“韩扬。你快和你爸一样了。”   放下电话方忆杭来吻我。我搂着他的腰,心绪浮躁,吻着吻着就走火了,反应过来已经把他按在流理台上。   我眼前只是他上衣撩上去的腰背,翘起的屁股,我这才清醒过来,问:“怎么,这回不三贞九烈了?”   他说:“没有,只是之前没准备好。”   我让他起来,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刚才那个电话,是我爸的女朋友祝我圣诞快乐。我没记错我两三岁她就跟了我爸,当时二十多,现在五十几了。   我爸这么多年来没别的女人,也没少过她财物。可是她最想要的,名份,孩子,从没给过她。她跟我爸一座房子里住了三十年,愣是没能进过我妈的房。   我说我十几岁被我爸砸得脑袋开花那次,我不过是说了句真相。我说你根本不爱我妈,你就是看活人都像草,死了才是宝。我觉得我当年真是真知灼见一针见血为她仗义执言,这曲阿姨没拦住,我险些也要死一死了。   可这么多年后,她说韩扬,你真是越来越像你爸。   方忆杭问我:“所以你对齐敬恒是失去了才是最好的?”   我说小朋友,我们做爱都没做过没那么熟。   他说:“我想知道。”   我说:“以前我每次都弄得齐敬恒像被强奸受刑,只顾自己爽。他是我欠了最多最爱我的人,我现在知道要对人好,偏偏已经没有机会再偿还他。”   方忆杭说:“你觉得你欠了他。”   我说小朋友,圣诞过了,风雪停了,魔法消失了,这种过家家扮情侣的日子到此为止。你该回家。   方忆杭说:“你也没回家。”   我和韩瑄这些年关系不好,也不算坏。和韩世景则是,要做他的儿子我必须放弃这里我这几年来自己挣得的一切去接受他给予我的东西。我觉得那个迟早到来的离别还没迫切到眉睫,我还可以心安理得地做我的韩扬。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像一只吃不到葡萄但是知道葡萄甜的狐狸,守着齐敬恒和吴悠。   我说:“我做不到是因为这是该做到的事,做你该做的事本就比放纵自己困难。”   方忆杭词穷了一会儿,找到理由说:“你还想要那个当赌约的瓶子。”   他语气平淡,像一杯白开水,头发乱乱的却显得年纪小。我忽然觉得有点熟悉,记忆里有个什么类似的影子闪过。我说:“那你留着继续给我做饭吧。”   第二天中午,做完饭方忆杭在阳台,一副失足少年堕落天使样。我把烟拿走,说:“哟,会抽呀。”   呼气都和烟一样成白雾,他说:“会抽,没瘾。”云层密布,太阳不见踪影,昨晚总不会让他受了刺激,整个人有点不一样。   我多了几分兴趣,挑着他的下巴接吻,他吮吸着我的唇舌,我心说这两天没发现,他映在玻璃上的侧面居然越发漂亮。   我接着抽那烟,问:“小朋友,准备好做我情人了吗。”   他站得笔直地说:“别叫我小朋友了,你又不恋童。”   我笑:“好,小帅哥,我们骗钱去。”   约李成成,到了在恭亲王府,吃涮锅。   一排盘靓条顺的小哥,穿黑色兰亭集序纹的对襟唐装端铜炉上菜,就在花园里对着假山雪景摆了一桌。这天气倒是不怕肉片化冻。   我用筷子戳两下雪花肉片,说你也有意思,夏天吃羊肉,冬天吃和牛。   李成成说:“啰嗦什么,没请你吃,你就是个陪膳的。”   卓小姐说韩少,你和成成感情真好。我再看着笑意盈盈的卓小姐,就情真意切地说:“那是,我老早就想请你们了。”   方忆杭坐在旁边吃,锅里翻滚的热气朝他的方向冒。吃到一半,新鲜龙虾上来,身上壳揭了,放桌上时,半透明的雪白的虾肉微微颤动。我说今天吃得是真杂,李成成轻声一笑,冲卓安琪虚情假意地说:“哦,我忘了,我们韩少不吃海鲜。”   我回:“倒也不是吃不得,这天气,我怕冰是就地挖的。”   端龙虾的小哥愣了一下,方忆杭打圆场,说:“韩扬开玩笑罢了。”   我看他鼻尖渗汗,就拿了张纸巾慢慢给他擦。方忆杭也愣住了,过了会儿,从我手里接下纸巾自己擦。   临走我让他先上车,我和李成成在花园里走走。   李成成点烟说:“韩扬,你搞得这样子,还真挺像真的了。”   我:“都说女人直觉最准,问你孩子妈。”   李成成哂笑:“无非就一个瓶子,她哪会跟你过不去,向着你和那小子,说比真金还真。”   我从他那借了火,说:“那我请得也不冤,瓶子早点给我送上。”   李成成就看着我笑,说愿赌服输,可以啊。忘了告诉你,那瓶子有两个,我赌你这回也长久不了,就等着你什么时候和人分了,我还有一个送上。   说心里话,我和李成成都想把对方踩进粪坑,光嘲笑不搭救。一想到他落难倒霉吃亏我就兴奋,我敢打赌他也这样。   我回去跟方忆杭说表现不错,五五分账。   晚上李成成的人把那玩意儿送来,一个粉彩画童子图的瓶子,看不出李少爷出的那价。我打电话跟李少爷说谢谢,李成成可能跟卓安琪上着床,喘息不稳地说韩扬,我想想……真有趣。   我:“您指教。”   李成成:“那小子不知道这辈子是要遭什么殃,他看你那样倒像真的,你对他嘛……别说,我回头就想起我家老头子对他养那小狗,就这样。”   李少爷想毒死他爹那心肝宝贝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你爸那狗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有叫床声,听不清是不是卓安琪小姐,李成成扯了电话吼:“你他妈……到底会不会说话?”   我:“我记得叫材材。听名字,和你还是亲兄弟嘛。”   放下电话,我觉得这事可乐,我头一次为齐敬恒以外的人和李成成掐了。   仔细一想,也不完全第一次,上次为佳奇,里面照样夹有他。   横竖我和李成成多年来互揭伤疤为乐,过了年吃顿饭也就好了。我叫方忆杭来看那瓶子,问他摆哪好,让他猜个价。   16   他想了想,竟然一点不错地报出成交价。   这东西是李成成叫人去拍的,他没出过面。我心里电线短路了似的噼里啪啦一阵乱跳,知道哪不对。我把那瓶子往桌上一放,问方忆杭:“怎么,我走眼了,你挺神通广大?”   他一瞬间有些想反驳,又生生克制住了。修长的手指把他肩上我的手揭下来,我让他揭,方忆杭说:“齐老板和吴悠都知道。有次吴悠说过那个客人,要雕貔貅那个,和菲莎拍卖很熟,提到了。”   他先把齐敬恒和吴悠抬出来,我觉得这话,有趣,这小帅哥其实不傻。可现在不是和他玩的时候,我问:“和菲莎有关系,做事五迷三道,你们那客人别刚好姓关,还开饭馆吧?”   他没否认,我就知道我说对了,齐敬恒居然跟那姓关的有来往。   那姓关的出了名的人脉广心黑,不知道他搭上齐敬恒图什么。我坐下点了支烟,方忆杭看着我,我翻出支票簿扔给他:“说好一人一半,要多少,自己填。”   他坐在我书桌后,从抽屉里找到我的签字笔,那架势严肃得得我都以为他要狮子大开口宰我一笔了,结果他笔尖在支票簿上洇湿一个点,问我:“根本不值这个价,你们难道在洗钱?”   我忍不住笑:“洗钱这个价后面得再加个两个零。”   菲莎拍卖其实就是黑,知道这组瓶子有一对,李成成为讨他爹欢心,怎么被抢抬也要把这瓶子拍下来凑一对,做这个凯子。没想到还是和他爹翻脸了,拿瓶子随便送人来撒气。   能占李成成便宜,我觉得很爽。方忆杭在那写英文数额,笑了一下,说:“看你和李成成相处,你们好像挺恨对方的。”   我:“互相知道最丢人的事,够我和他这样的人互相讨厌又分不开了。”   他写完了,对我一笑,露出牙齿,说:“但是你在让他。”   这时我觉得这小孩真正有意思起来。我吃过他做的饭,我看过他最精致发光的一面,最诚实的包括他床上的反应,他总在我兴趣快要消失的时候给我一针兴奋剂,让我猛然意识到他还有新一面。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他,他自己的性格和形象都单薄模糊。   我说:“你探求欲太强。”   方忆杭:“我想了解你。”   他确实不同了,早上并不是我错觉。他身上有了种沉静的魅力。   我想看到更多,我说:“你猜我为什么一直让着他?”   方忆杭没猜到,我告诉他:“十六七岁的时候,出国前我们喝酒,然后都喝醉了——”   他的表情刹时变得很好看。   当年我只是借醉啃了李成成几口,但是这么多年来李成成一直觉得几个吻痕也算被我占了天大便宜。   我走过去,按了按方忆杭肩膀,说:“我要真上了他,照李成成那个心眼,他哪怕买凶都会让我被先奸后杀。”   方忆杭叹了口气,问我:“你身边,和你完全没有过这类关系的人有几个?”   我:“陈迥明,和吴悠。”   不是他问我都想不起来,我和露西也假模假样谈过几天。   他递支票给我,我签名:“就这么点?”   他说:“我想去旅游,这么多够了。”   他没提请假的事,果然,他又问:“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说好,等我请齐敬恒和吴悠吃顿饭。   地方定在京腴餐饮和山水高尔夫俱乐部联合,新建的一处别院里,我不敢直接联系齐敬恒,去找了吴悠。那傻孩子知道我要请客,感动得不行了,直到把齐敬恒拖来还在说我在食养山房白吃白喝了几次,这回总算能被他们吃回来了。我本来不满齐敬恒和那姓关的勾勾搭搭,可当真再见到他,怒气迅速被偷情般的愉悦淹没,要警告他的事几乎飞到九霄云外。   他瘦了一些,面部线条更清晰,整个人像一座铜铸的雕像。双眸却幽深得像一杯盛了千言万语无法倾诉的酒,对上强烈阳光时瞳仁是发红的褐色,他总会垂下眼睑避开,动作分外脆弱可口,所以我以往很喜欢卡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接吻。我随便揉了揉吴悠脑袋,这回面对齐敬恒不能像上次肆意强吻,感受他在我怀中僵硬,只能像哥们一样拍他肩膀,又为晚风中从他肩头感到的温度窃喜。   这时天色稍暗,黄昏就在我们身后转黑。京腴别院点灯了,长长的门墙隔几步一盏灯笼,天色还未黑透,这座别院就红光灿烂,把云霄都照亮。吴悠见那成百上千盏灯笼,在那反复说壮观。他可爱就可爱在不是没见过世面,但是每次看见什么好玩的好看的,总新奇地出声夸赞。我看了眼齐敬恒,上去一张手臂揽住吴悠,教唆他:“这有什么,要不明年你暑假跟我去杭州那茶庄住几天,那才叫依山傍水,灯笼都是工人爬梯子上去点火的,晚上亮起来映着湖水,保证比这好看。我还让你带家属。”   这小孩听得神往不已,我以为他上钩了。最后他回味一番,来一句:“嘿嘿,西湖虽好,故园难弃。”还是要和齐敬恒去桂林。   我对这孩子无言,看他招呼齐敬恒一声,走在前面。   方忆杭跟在后头,这时也走上来,我没好气地问:“看什么?”   我们走进大堂,屋檐下左右各四盏灯笼,照得他睫毛都在光影里纤毫毕现,浓密纤长,温柔似水,他说:“看你怎么这么帅。”冲我说话,毫不忸怩,声音低而清楚,门口的侍者都听不到。   我没想到这小子会和我开玩笑了,便伏到他耳边,说:“你可以试试,我的精液,养颜。”   他咳了一声,不再说话。吴悠转头望着我们,笑得神秘兮兮。   穿过木质大门,是雕的影壁,几条扫干净雪的石径。   那姓关的附庸风雅,取名走词牌,我订的院落叫满庭芳。   今晚没再下雪,走下台阶,两边松树掩映的院门在望,服务小姐来问,我原打算露天吃,看吴悠大衣里面只穿了衬衣,坐久了会冷,又改回厅内。   厅内除餐桌外,茶几旁放了两张太师椅,正对一架罗汉床,吴悠扯着齐敬恒就靠上去了。我抓了把花生,热茶先送上来,几个人纷纷脱下外衣。吴悠先尝了口,又怕烫地嘶气,那茶就被齐敬恒接住放手边,等凉了再给他。   吴悠说:“秋茶。哎,敬恒,我记得关老板这儿一月就有新茶喝了,你那都做不到吧?”   齐敬恒说:“京腴的第一批春茶是海南的,直接承包茶园,我打算和他们合作。”   我看他们的动作,那茶是越发入不了口了。我撂下杯子道:“可以啊,要说吃的喝的玩的,确实没人比他们关总懂,每年就为这么点新鲜折腾。”   齐敬恒脸色就青了。   吴悠还没来得及缓场,方忆杭递了个他刚剥好的小蜜橘给我,我才看见他穿着一件颜色斯文的针织毛衣,抿着嘴唇看我。身边都是橘皮的清香。   灯光如水,好像一个波纹散开,我有些恍惚,恍惚中把默不作声给我剥水果的人看成齐敬恒。十年前那个沉默寡言又温柔的齐敬恒。我的齐敬恒。   当年我明知道跟韩世景服个软低个头,我和齐敬恒会好过不少,但有他毫无怨言地留在身边,我选择任性,只是一遍遍向他承诺,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齐敬恒根本不理我发神经,他是男人,又不是女人。   如今我想给他的什么都有了,他却不在我身边。   世事没我设想那么轻易,在扩散的香味里,在方忆杭的眼神里,我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或者是不想把我和齐敬恒还有吴悠这一团乱麻纠缠不清的关系展示在他,一个外人面前。   我累了,我何必,我想给全世界给他,我的全世界却已不再是他想要的东西。   吴悠叫:“上菜了。”   我们都上桌。我之前看京腴的特色宴席,经理跟我说现在还有螃蟹,就定了吃这个。季节晚不晚,管他呢,我记得吴悠十月份还跟我抱怨今年没正经吃上螃蟹。   先上凉菜热菜,然后男服务生端上来一个笼屉,里面是刚蒸好的螃蟹。那竹笼屉上还标有字号。京腴号称秉承老正阳楼的蒸蟹方法,螃蟹捕上来用蛋白、高粱米养两天,吐净泥沙再蒸,蒸出来有淡淡的紫苏味。等到揭开盖的第一波白雾散了,吴悠探头去看:“这胜芳蟹和阳澄湖的没多大区别。”   我逗他:“都是大闸蟹,江苏螃蟹和河北螃蟹能有多大区别?”   他一想,也是,就选了个,剪开绳子吃。服务生送热水温好的绍兴黄酒和话梅上来,我懒得动蟹八件,先喝酒,看吴悠掀开蟹壳吃了,问他味道怎样。   吴悠答公蟹不知道,母蟹蟹黄硬了,不过味道还行。   方忆杭在我身边剔蟹腿,我叫他快吃,别让吴悠一个人宰我,他问:“你不吃?”   我说:“麻烦。我宁愿吃帝王蟹。”   帝王蟹没别的优点,就是吃起来方便。有年阿拉斯加帝王蟹上市,我拉齐敬恒去小香港吃,一蟹三吃,蟹腿劈开,壳相对薄,肉一挑就剥离了,一半椒盐烤,一半加蒜蓉带壳清蒸,柠檬咖喱蟹块。   方忆杭说:“那不是海鲜吗?”   细心如齐敬恒,也没看懂我海鲜类里吃什么不吃什么。我告诉方忆杭:“看心情。”和有的人在一起,过敏算我活该,没过敏算赚到了。   吃完服务生送泡干菊花的茶水来洗手,我也走过场地在端给我的玻璃盆里沾了沾水。方忆杭在那仔仔细细地洗手,然后接过手巾,他应该知道菊花茶水根本洗不干净手上的蟹腥气。   吴悠说要出去走走,问方忆杭是不是第一次来,带他去转转,说京腴的老板在这养了条狗,和他挺熟。   方忆杭看我一眼,我似笑非笑:“幼儿园小朋友出门,还要手拉手。”   他就跟吴悠去了。   等他们走了,齐敬恒还在径自向杯中倒酒,我按住他的手腕:“你什么时候和那姓关的勾搭上的?”   17   我口气像捉奸,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和怒火。   齐敬恒皱着眉甩开我的手,问:“你什么意思?”   我冷笑:“那姓关的,京腴的老板,关陆,你别告诉你不知道他背后是谁。和他搅到一起你想死吧,那么个两面三刀吃里扒外的货色,等魏南和王福生翻脸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你还敢和他合作?”   齐敬恒也生气了,他咬肌绷紧,面部线条一下子阴沉起来。室内就我们两个一脸乌云密布的男人,他说:“韩扬,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   我说:“我跟你上过床,你叫我我尊重你,我尊重。我凭什么尊重他,还是你跟他上过床?听说那姓关的倒是也喜欢男人,不过喜欢的是吴悠那样。”   齐敬恒闭眼,好像被我刺伤,说:“韩扬,你能不能理智一点?”   我:“你他妈的倒是告诉我怎么理智?我早就告诉你,对你我没法理智了。”   他沉默,说:“别把吴悠扯进来。”   我伸手拍了拍他脸颊:“是谁先扯,你告诉我,吴悠怎么会和那姓关的这么熟?”   齐敬恒抬头直视我的眼睛,说:“你该去问吴筹,关陆是吴筹的朋友。”   吴筹是吴悠的哥哥,他们兄弟从名字就能看出父母的寄望了,大儿子未雨绸缪,小儿子高枕无忧。吴悠在家原本最受偏爱,注定要克绍箕裘的大公子也宠弟弟,就这么万千宠爱在一身,两年前吴悠居然为齐敬恒出柜,那件事闹得他家兴师动众大动干戈,我都担心他爸把齐敬恒弄死。吴悠还是做到了,被家里断绝关系,直至现在,他哥通过朋友来确认宝贝弟弟近况如何。   吴悠他哥掺在里面,那姓关的接近他俩应该不是别有用心。我松了口气,喝杯酒,坐在齐敬恒对面说:“不好意思。”齐敬恒无声地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我说:“你别这样。这回是我错了,我想激一激你,结果自己都没太控制住。”   齐敬恒看都没看我,平淡地说:“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我说:“这两年你和吴悠在一起,你要做什么,我干涉过吗?没有。这次……你实在不该跟关陆接近,做餐饮的又不止他一家,这人要真是每天围着那帮老头子、夫人、衙内、小姐转就算了,不就是钻营吗。但是他的人品,你看孔德辉的下场,前阵子和他好得蜜里调油似的,一转手就被他卖了。”   我对着他都算低声下气了,齐敬恒对我笑,笑容短暂,那一瞬间有一种很深很重的无奈。他说:“你可以好好说的。”   我想我和他这辈子都没法好好说话了,我给他倒了杯酒,反问:“我好好说,你会听?”我自己设想了下我和齐敬恒坐下来交心的场面,满身鸡皮疙瘩,自己都觉得讽刺,我乐了,说:“齐敬恒,少自欺欺人,你和我做不成朋友老同学。我跟你没别的好说,吴悠不知情,他为你做的够多了,多到我想找你偷情硬是下不去手。就算是为了他,你也给我小心着来,别什么人上赶着结交你都不挑拣。”   等吴悠回来,屁股还没坐热我就告辞。这餐饭食不知味。   我披上外衣和方忆杭向外走,出院门,上石阶,忽然听到一阵单车声和狗的呼哧声,一个陌生的男声叫:“松鼠。”果然,一身黑色运动装的男人骑在单车上,大概三十来岁,手里拎着狗绳,骑车遛狗,那狗看着像哈士奇和别的狗混的种,这么不清不楚的光下冷不丁有几分像狼,偏偏被起个名叫松鼠。   方忆杭在我身后轻笑一下,我回头看他。那身高很高手长脚长的男人在一棵大松树下停了单车,牵着狗周到地过来招呼:“韩少,又见了,小方。”   估计方忆杭刚才和吴悠遇见过这姓关的在自己的地盘遛狗。   我也故作讶然地回:“哟,关老板。”   方忆杭叫了声关先生。   关陆看我一眼,笑道:“老板我倒是真想当,可惜净给人打工了。”就这么顺势寒暄起来,那狗在他手下乖得跟兔子一样,老实坐着不扑人。   要说这姓关的是个人才,原本搞工程机械。他妈是早期留日的铁路人才,在铁道学院当过老师,后来铁道部出来那些人不少听过她的课。好像死得特别早。他一路顺风顺水,前两三年突然转行做餐饮,忽悠来大笔注资,听说已经挣得盆满钵满。但是人心贪,见着有来钱的路子就死去活来都要再掺一脚。   我和他你来我往谈了会儿,已经超出客套范围。我从外套口袋里拿烟,说:“小方,帮我回去找找,我打火机落茶几上了。”   方忆杭转身走掉,那姓关的居然一笑,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我点火。我从他的手看到眼睛,这人眼睛像狼,黑沉沉飘着鬼火,越危险越撩拨我的好胜心。我递烟过去,他摆手:“不巧,戒了。”   我:“别见外呀,绕这么大圈子,关总想说什么?”   他想了想,颇诚恳:“这事,难以开口,不过还是要问。我嘛无非传个话,有个人不知道韩少愿不愿意见。”   我问:“谁?”   他答:“叶献明。”   我心里冰了一下,这才觉得冬天夜晚的冰雪寒气浸到骨子里了。   我转着烟盒慢悠悠地问:“什么时候?”   关陆盯着我看,挽起衣袖,笑出一口白牙:“叶少现在不挑时候,要是韩少乐意,我随时能有车送你。”   我:“怎么说我和叶献明也故人一场,多年不见,甚是想念,既然你提了,要是不麻烦……就现在?”   关陆意外被噎了一下,打量我片刻,反道:“当然不麻烦。”   就这么定下来。我看见方忆杭从院里走出,我说:“我交代他两句。”关陆说他正好要去叫司机。   我摁灭烟,方忆杭看了看我,还是说:“你的打火机不在。”   我:“那就是在家,回去帮我找。”   方忆杭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   他围了条羊绒围巾,声音闷闷的,但声线柔软又干净,像床崭新的被体温烘暖了的羽绒被。我知道这小子心软,但不傻,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不是赌气。我想他离我那堆狗屁倒灶的破事和陈年破事远点,他非要挪近,非要在这件事试着看能不能让他也去。   我没拦着,让他跟着我走,问:“你前面见那姓关的笑什么?”   他常常板着脸装老成,这时表情猛地鲜活,又收回去压了压嘴角,说:“吴悠说,这个关先生,对债主够绝,但是他……极度惧内。他太太洁癖,养的狗都只敢养在这早晚自己遛,出差每天打电话问狗状况。他哪怕在外面有个私生子都比领条狗回家简单。”   我一联想那姓关的竟然怕老婆怕成这德性,不知道是什么悍妇,也幸灾乐祸了。   18   最后一架捷豹,四个人,司机,关陆,我,方忆杭。   我没什么话可说,也不想方忆杭问是去见谁,反正见叶献明不必他出面。他就坐在我身边,一路没小憩,我偶尔睁眼看他,总看见他肩背挺直,坐姿端正,家教很好。多半看着窗外我们走哪条路,离下一个高速出口有多少公里。那姓关的请的司机开得风驰电掣,那速度乘客要真身体不好绝对晕车。关陆上了车也有眼色的没找我说话,自己揣一游戏机玩,中途找线用车载电源充电。   一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不伦不类到了地方。地上铺着石板方砖,薄薄一层没来得及洒扫的初雪。我下车走几步,看见一座大门,才看出是柏林禅寺。   这时是晚八点,庙宇殿堂只看得到黑色的轮廓,塔楼映在夜色里尤其像皮影画。游客早就散了,我走进寺内,殿堂轮廓旁有几株古树,高过飞檐,树影上都是微微反光的雪。虽然过了僧侣做晚课念经的时间,正殿里一排窗户还是透出橘红色的光,映在汉白玉栏杆上。   叶献明这两个月就住在这个地方。我又随僧侣进一间客室,推门就看见里面陈设简陋,比不上我以往去过的那些寺院里专用待客的禅房。室内靠墙摆着木质的靠背椅,叶献明坐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眼前脚下的地砖。他奶奶是他爷爷外遇的俄国女人,传到他这里遗传基因稀薄了,轮廓还是漂亮出众,虹膜色浅,肤色白,侧面鼻子的线条尖得吸引人注意,整个人就像一大团堵在喉咙里的过期奶油,又酸又冷的呕吐物。我在他旁边坐下,中间的小几上放了盆叶子亭亭玉立的兰花类植物,有僧侣送上两杯热茶,他谦逊地合十致谢。我饶有兴致地从叶子看到他:“这是哪个神经病院墙倒了,把你放出来了?”   他偏过头,玻璃似的浅色眼珠看着我,嗔怪地摇头说:“韩扬,这么多年不见,你说话还是这样。”   我哂笑:“怎么,不祸害基督教了,改祸害中土佛教了?”   叶献明:“回了国我才发现,可能佛教更带给我心灵的皈依。”   我快被他恶心吐了。我说:“你知不知道,在正常人眼里,你这样的神经病,该被关在疯人院,哦不对,十八世纪以后讲人性化,他们叫疗养院里,再关二十年,找到你的心灵的皈依和灵魂的宁静。”   叶献明柔声说:“那你要比上次更努力,才能把我塞回去。不过据我的经验,治疗师不是全都有脑子——总有几个特别傻,你说什么他们都买账。这就是我怎么出来的。”   我讽刺地大笑起来。   叶献明凝视着我,笑容既温柔又怪异,从我大学第三年认识他起他的笑就怪异,他在竭尽一切试图突出他的温柔和魅力。这种用力一般用来掩饰见不得人的小秘密。我以为他是个对我无害的变态,他那家庭背景出来的变态也正常,没想到和他做面熟的熟人,他会冷不防咬我一口。不知道他观察了多久才看准,照着齐敬恒咬,果然咬到我全身上下最疼的那块肉,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齐敬恒成了我的软肋。我情愿他是真只针对我。   叶献明坐在椅子上跷起腿,谆谆教诲:“我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寄了点你和齐敬恒的照片,你都让我不得不接受这么久心理治疗,换了三个治疗师了。韩扬,你该不会现在还恨我吧?恨有什么意义呢,你要像我宽恕你失手弄断我鼻梁,学会宽恕。”   十年前,我会揍他一顿,当着他那张漂亮脸蛋揍,揍得他脸上打翻颜料,然后如果可以,掐死他。捏着他的喉咙掐死他等他温热弹性的尸体变凉再考虑怎么善后。然而毕竟近十年了。   我喝了口热茶,茶叶不错,之后放低姿态,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没和你探讨过,我想不到我,或者齐敬恒,哪里招你这么做?”   叶献明噗嗤一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你不告诉我,不让我对齐敬恒愧疚,就不好玩了。”   叶献明移开视线,又看了看房顶,说:“你太高调。”   他自言自语说:“明明见不得人见不得光,居然还敢开心,呵,那种关系。那么明显,我一眼就发现了,你们,你,韩扬,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你应该好好学学怎么尊敬我。从始至终,你有什么资格?”   他这话说得像反同性性行为卫道士,当年叶献明自己办的那些party,可没少过刚成年但是看起来十六七的少男少女。我扯起嘴角,大概是个笑的表情。我问你知不知道我看来齐敬恒和吴悠在一起最好的一点是什么。   叶献明没说话。   我说:“最好的一点,说实话,我这么安慰过我自己,就是他不会像和我在一起倒了血霉,被你这种神经病惦记。”   叶献明:“你又不懂怎么尊重我了。你猜如果齐敬恒知道你为他做了什么,他会不会甩下吴悠回来找你。你们背着吴悠来点什么,被他抓住,Whoops,一场好戏。”   在叶献明发病咬人以前,我没想过我这辈子有遇上神经病的几率。是个人都不会想。   后来我反思,早知道他疯狗,我没远远避开,我是不是也不算太无辜。真正无辜的是齐敬恒,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要是我当初真爱齐敬恒,真为他好,是不是该像下水道的耗子一样偷偷摸摸地爱他。叶献明说我才是因,我周围的人都是被牵连的果。大概我和叶献明李成成我们是一类人,叶献明小时候被虐待,长大变态,我和李成成小时缺钙,长大缺爱。有一段时间我真的信了,我这种人就不该有精神追求,不该考虑爱。李成成那时觉得全天下女人跟他好都是图钱,我建议他去找个男人试试被操,行得通我们倒是可以凑合凑合算了。他叫我做完变性隆胸整容再跟他谈,还要求我去锯一截腿骨,他不喜欢比他高的女人。我们就谈崩了,谁都觉得按对方的条件做吃了大亏。   我谴责过自己,我自责过。为齐敬恒。因为我恶心自己。但是后来我用能用的所有方法让我摆脱任何自责的情感。我说服我自己,我不会犯错,我没有错,我能变得更自私自大更让人恶心,只要不如叶献明的愿。主观说他比我恶心多了。   我说:“你去,找齐敬恒还是吴悠,我带你去。你敢吗?十年前的你都只敢打黑枪,现在的你敢到谁面前去?”   我说叶献明你彻底完了,你早就报废了。他脸色终于变得铁青,斥道:“你住口!韩扬,我同情你,你以为你真了解吴悠?你被他骗得团团转还不自知。”   我懒得理他,起身出门,临出门转身,说:“原来你还有同情心,什么时候有的,几个月了?叶献明,你早就废了,不是我这么说,是你爷爷这么看。你当年最怕的事都成真了,你的堂兄堂弟,你叔叔的儿子们,注定这辈子都要压在你头上。你如今不过是仰仗着他们的同情心过日子罢了。”   我从房间里出来,不知过了多久,在夜风中深吸一口气。   我走到普光明殿外面,可能所有寺院都有和佛光普照类似的牌匾。我克制不住在想,怎么叶献明神经病了都能有信仰,但是天主的光也好,佛光也罢,没照到过我身上。   柏树旁,车停在原地,那姓关的搬了一件水果进车后座。   他说:“韩少,再等等,小方马上回。”   我:“刚好,这事和他没关系。”   关陆关上后箱门,抱着手臂:“韩少,这件事上我做得不够周到,不好意思。但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得不照看叶献明,从前他和韩少有过不愉快,是他脑子有问题,现在成了这样,希望韩少能卖我个薄面,别跟他计较了。”   我:“他现在这样子,关总的意思是,保证他下半辈子都会安安分分做只笼子里的鸟?”   关陆:“我担保他没法再给韩少找麻烦。”   我:“没有叶家,京腴别院那块地拿不下来吧?”   关陆唏嘘,月光下对我摊了摊手,怎么看怎么假:“这些事说太明白就没意思了,谁叫我和韩少当时不像现在这么熟。”   我对着他:“抬头不见低头见,处着处着也就熟了。”   等方忆杭回来,坐上车,回到京腴是十一点。这座城市的十二点是一天的另一个开始,我换自己的车,问方忆杭去哪。   他说:“你开车注意安全,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少废话,你上不上。”   他看了看我,配合地坐进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低头考虑着说:“那去你家吧,这样也算我送你回家。”   我控制不住嘴角抽动,又好气又好笑,拿这小子没办法。我从口袋摸出打火机,点火抽烟,看见他穿得也不多,开窗通风时顺手调高两度暖气。他说:“打火机果然在你身上。”   方忆杭一路上拎着一袋水果,和关陆放车里的那件一样,都是冬枣。姓关的八成是要买河北冬枣回家跟他老婆解释晚归,我之前好奇方忆杭怎么也挑了一袋。   结果他临下车递给我。   我和他在车库分开,拎着那袋冬枣上楼。在入户电梯里,想到很久前,韩瑄还没出国,在香港的女校念书,我去看她。那年我八、九岁,第一次作为她弟弟和她一同出入社交场合,有人要她照顾我,她一个十六七的女孩子,怕我在她同学前给她丢脸,寸步不离地看守我,我连甜餐酒都没偷喝上一口,她却喝醉了,最后拉着我的手,非要我送她到房门外。   她那天穿鸡尾酒小礼服,我不耐烦和她拉手,挣开她的手,韩瑄那时重新抓住我的手,不容置疑地对我说:A gentleman always walks a lady to her door.   从此之后,无论女伴男伴,我都做到送回家。露西当年住公寓,我总会在她家楼下等着,她客厅亮灯,我再离去。   直到进门开灯,把那袋冬枣扔上茶几,我才反应过来,方忆杭不会也在做绅士,给我这种待遇,他的家教确实够好,人也够单纯。   我今晚请客自己没吃饱,什么事都弄完就开始饿,还有些渴。本来没想吃,现在也抓了一把冰凉的冬枣。   我对水果没兴趣,更何况不新鲜。这种枣也叫苹果枣,果子一半棕红一半青黄,没记错应该是十月多就成熟了,熟透从树上掉下来,脆到落地像西瓜落地能啪地摔裂。被果农摘完放冷窖里储存,到十二月一月再上市。吃了才知道,或许是刚从室外拎回来,被冻得有种冰冷的饱满鲜脆,皮薄,水分不足,但很甜。在开了暖气干燥的半夜里,滋润而令人安心。像一股泉水,像买它的人一样。   19   第二天早上,我从沉沉的梦里醒来,神智像被坠了石头,沉进梦深处,但睡意很薄,醒来很轻易。   一重重窗帘和床帘,日光照不进主卧。我躺在床上解决晨勃,草草了事,幻想谁的身体缠住我,大腿内侧摩擦我的腰,屁股夹得很紧,甜腻的呻吟。应该抽个时间和小唯做爱,我想念那只鸭子一大早敬业地舔我费力把我半根含进嘴里。而外面那个……放着不吃用手解决不是我的作风,然而方忆杭那小子,他和我不是一种人,在爱上认真就算了,在性上也认真。他不是适合做床伴的人,不管他爱呆多久,想要什么。   今早有蟹粉豆腐和腌西兰花梗。   我昨晚没吃螃蟹,现在蟹粉豆腐还温着。我猛地有种叹气的冲动。   不是素蟹粉,不是咸鸭蛋黄充的蟹粉,是拆大闸蟹蟹黄蟹膏蟹肉炒出来的蟹粉。蟹肉拆碎,蟹黄碾碎,蟹膏挖出来,用热猪油先爆一点姜末再炒,因为蟹性寒。倒入料酒,料酒比绍兴黄里多出些香料,我以往吃的私房菜或者中餐会改用醇厚的黄酒,做蟹粉收汁时加不加淀粉随意。   比较高档的地方只取蟹黄蟹膏,弃蟹肉不用。有次我请陈迥明和他一个旧情人吃饭,也有一道蟹粉豆腐,取蟹粉时竟然取到蟹胃,最后是主厨代为致歉,又亲自下厨做了道鱼。   取蟹肉做蟹粉的一般是南方家里,比如我姐家以前的厨房帮佣阿姨。我记忆中印象比较深刻的吃的都是韩瑄家的,她外公怨我爸让我妈为给他生儿子死了,所以他女儿的女儿他来照顾,韩世景的儿子让韩世景自己去管。我和韩瑄同父同母,但我小时候就隐约明白她外公不是我外公,她家不是我家。外人看来或者荒唐透顶。我记得她家的好吃的,记得她家阿姨做的蟹粉狮子头。我这边,从我记事起韩世景很少跟我处在同一座城市,后来很少在同一个国家。我不喜欢保姆,保姆也怕我,有一年我寄宿,我爸每周末让下属接我出来,他不知道我的口味,就让人送我去酒店吃自助。吃到在我的回忆里,酒店自助餐厅比学校熟悉。   所以我大概迷恋家的味道。   蟹粉豆腐用的绢豆腐,切成小方块,下盐水煮熟定型,捞出再和蟹粉煮。豆腐生嫩细腻,用来拌米饭,很香。西兰花梗则去了皮,用黑醋生抽和糖腌制,腌整夜就有种和田青白玉半透明偏暗的色泽。我说:“下次做蟹粉小笼。”   方忆杭坐我对面,浅蓝的衬衫衣袖挽起来,慢慢咽下一口饭才说:“那个,不会捏,不过……我可以学。”他说可以学的时候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但是笃定。好像一切问题都有解决的方法,而那方法他看得到,也抓得住。   我嫉妒这个年轻人,我在二十岁时,自负也确实能解决一切,可我做不到这么平和。果然,我做的很多事留下后遗症,我想要是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这小子身上有我想要,但在最需要的时刻没拥有的特质。如果我当时也能这样去爱,用温柔,用耐心,用坚持。   方忆杭说:“嗯,今早有个你的EMS。”   我去玄关捡来看,拿裁纸刀拆开,里面是个相框,一个开满橙花的农场,正在盛夏,几乎可以闻到明媚阳光下大地蒸热植物和水果,空气里弥漫的柑橘香味。   方忆杭好奇又拘谨地想看,我拆出相框背后支架,放在角落,他问:“佛罗里达的朋友?”   我:“我姐,韩瑄。”   外公过世后她开始时不时给我寄些玩意,盖满世界各地的邮戳。我从不知道她到了哪,又在去哪的路上。这些邮件在她搬去曼哈顿,有意做韩世景的女继承人那几年停止,之后她离婚,旷日持久的离婚官司,她和她前夫都请了整个诉讼团。闹了两年,她争到儿子的监护权,她前夫意外死了,死了之后她才发觉她还爱他,而且或许,她一生挚爱只会是他。   于是她离开公司,去了巴黎,送儿子去寄宿学校,一年里有大半年在长途旅行,游轮火车飞机。她又开始给我寄邮件,我们之间从来找不到话说,从来没有只字片语的信。她用这些东西告诉我她的近况,以及我们还在彼此生活里没有彻底失去联系。   她曾在雅典神殿徘徊整天,晒得皮肤过敏,也曾在威尼斯小艇上睡着,躺在橹声人流里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她时常给我和她儿子寄些小礼物,一块被山松甲虫寄生而纹理发绿的松木摆件,小镇羊毛厂里买来的真皮抱枕,毛利人用于装饰的蚌壳项链,有次只是一段录音,她在欧洲某处听街头艺人演奏小提琴,那弦律让她克制不住,在冬夜里泪如雨下。   方忆杭问:“柜子里,是你和你姐姐的合影?”   我看了看,我和她确实有张合影,摆在立柜里不起眼的地方。   我说:“那时候我十五岁,她在准备大学毕业考。飞回来照了张相。”   她像个上海滩大小姐,我活像国民党散兵游勇。   方忆杭轻声说:“你们很像。”   我谐谑:“是吗。”我爸基因太强,我家人都遗传了他的长相,眉骨高眼睛深,嘴唇藏珠,弓一样的线条,但唇角向下。放在韩瑄一个女人身上都显冷血犀利,用老派人的说法叫不是福相,真就全亲缘淡薄。我坐在沙发上说:“一股非我族类味,我以前总被问,是不是汉人。”   方忆杭顿了下,说:“你和你姐姐,都很好看。”   我不知道怎么回,我听过这种话,用来调情很多次,我清楚我这张脸有几斤几两重,怎么做能引人痴迷,但是被人像安慰自卑似的安慰我,用发誓那么郑重的语气夸,我一瞬间没话可说,只能怪异地回:“过奖。”   他又轻声问:“你那时候,是受伤了吗?”   照片里我头上留着一块纱布,我忽然想逗他,扳回一城,我说过来,让我抱下就告诉你。   他愣了一会儿才走过来,我不待他坐下就扯着他的手,他一下子失重,我说嘘,有我垫着,他就乖乖地放松靠在我身上。   刚才方忆杭走过来时是背光,头发被照得很软的样子。我伸手揉了两把,他下意识地小小挣扎,被我压住,头发已经乱了。如预料又黑又细,像鸟的绒毛,被我揉得支起一簇,这么近看,皮肤白,头发眼睛黑,颜色对比惊人,显得年纪小又无辜。我把他的头按住,想起他的年龄确实比吴悠还小两岁,下巴卡住他头顶。这小子卫生习惯像我想的一样好,头发洗过,干干净净像一株大的水生植物的清爽香味。我就这么抱了一会儿才松手,他按着鼻梁抬起头,眼神几乎有些委屈。   我说我那时候被砸了个烟灰缸。   我记得那种撞上头骨的轰然巨响,玻璃陶瓷裂开居然会有那种动静。整个人都眩晕,血第一时间糊住眼睛,滚烫的转凉了刺得眼睛涩涩的痛。我居然没立时晕过去。   韩世景当时对我失望到一个地步,我为什么不像我妈也不像他死掉的那个儿子,韩瑄的同胞弟弟,韩瑾。我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偏没人敢打我,几年份的量在这一砸里一次性交代给韩世景,我不欠他。   没想到韩瑄定了次日机票从伦敦飞回来看我。   我醒来就看见她沉默地坐在病床前,整个人看着是冰凉的。她问我恨不恨韩世景,恨不恨外公,我说我恨个屁。   我不理解韩瑄怎么想的,我胡作非为逃课打架时知道有什么后果,这是我该付的价钱。韩世景不是个暴力的虐待亲儿子的父亲,他只是受不了我侮辱他最爱的女人侮辱他死了又被他保存着不许人碰的爱情。那只是我和韩世景的第一次碰撞,以后会更剧烈,直到我成年自立,找到和他之间合适,换言之,足够远的距离。   我想告诉韩瑄我不恨外公,反正我对他,那个老人家没指望。他偶尔,在我不在的时候看着他女儿的照片对我愧疚,让我过去住几天,可真见到我他又反反复复想起我爸。谁叫我不像我妈,不礼貌不爱看书一天到晚在太阳下野,是个为非作歹人嫌鬼憎的小霸王。   我不恨他,因为我没想要他像看重韩瑄一样看重我。我这辈子只祈求过齐敬恒的爱,也得到过,尽管不持久。   我没和韩瑄解释,她认定了她的答案。韩瑄那天陪了我半天,她读一本短篇小说集里的维吉尼亚伍尔夫,读完执意要给我削个水果。   大小姐没做过这活儿,削出来的苹果瘦骨嶙峋香梨似的。我还是吃了,味道很甜。我咬着苹果核含糊地跟她说:我看出来了,我们家他亲生的儿子就韩瑾一个。   韩瑄说,我觉得所有人都该听听她当时的语气。我听到心惊,无声处平平淡淡一个惊雷。她说韩扬,各人有各人的命。她当时二十一岁大学毕业还没谈过恋爱,天之骄女什么波折都没经历过,说话却心如死灰。我感觉一种冰冷滑腻的畏惧像蛇从背后爬过,四肢的血液慢慢冷却,我多怕我也是这样。   20   但我终究成了这样。爱情我得到过,保不住。唯一也是第一次投入成了找不回无法替代的失去。   我抱着方忆杭呼吸他身上的气味,想我是不是有皮肤饥渴症。他的体温透过衬衣传递过来,熨在我的皮肤上。唤起一些属于体温和触摸的记忆。我记得我上次抱齐敬恒的时候他身体僵硬,他没放弃锻炼,肌肉保持得很好。以前做爱的时候,射之前我会伸手按着他紧绷的腹肌,逼他摸自己小腹,回答摸得到吗,我顶到这里。我想现在他和吴悠做的时候,吴悠多半会抚摸他的身体,戳他手臂。他上次在我怀中像一具冻僵的身体,吴悠不在他一定会抵抗我推开我。那不是紧张,而是抗拒。我能简单感知这两者的区别。方忆杭在我怀里紧张,但半分钟后他开始放松,他在我怀里,我抱得到骨头,男人的骨架,皮肤肌肉匀称地裹住骨骼,不想我怀疑那样瘦到硌手,压在我胸膛上,沉重却踏实。我极度抵触失去这个合适的抱枕,然后放开手让他爬起来。   我知道自己有多糟糕,我不理解为什么方忆杭对我有兴趣。他不像会因外表,钱,地位,等等,一头栽进某个人怀里的人。他在理自己头发,我瞟他一眼,这么要发型?他理直气壮地说:“总要注意形象。”   他顶着一头乱发坐在沙发上,等我笑完才问:“现在,你想不想谈谈昨天的事?”   我说叶献明?你想跟我谈他?   方忆杭自己笑起来,摇头说不。他用一种为难的语气说:“不是,不是那个人。关于吴悠和齐敬恒,你会不会,插手他们的生活太多了。”   我可以说你插手我的生活太多,一句话堵上他的嘴,但我和他争论,我看见他眼中的怜悯,那让我不能承受。   我:“难道我不是为他们好?”   我不是多好的人,然而对他们,唯独对他们,我逼自己做到所有我能替他们做的事。吴悠出柜我给他提供住处,我请人照顾他,我说服他哥,我哄他爸妈。齐敬恒要做什么,我给他提供方便,我用朋友熟人的名义想方设法不让他察觉,最初我尽力让他们过得顺利。之后他们的生活走上正轨,我在他和那姓关的合作前提醒他。只要在我能看到的距离内,我会帮他们把路上的石头移开。我已经努力摒除私心努力做一个他们的支持者,虽然即使努力,我还是无法摆脱自己对齐敬恒自私的占有欲。一方面试图做个好人,另一方面克制不住地刺伤齐敬恒好让我自己感到公平,两种欲望把我向两个方向拉扯,我相信再过几年放任不管我会精疲力竭。   叶献明浮现在我眼前。我和他有过不少来往,我以前是他那些隐秘聚会的常客。有次走下别墅楼梯时叶献明叫住我,他刚从一间房间出来,披着衬衣,赤裸身体上吻痕和指甲划痕还崭新,他说韩扬,你又一次一个都没看上。   他那时用手比划了个框,说:规则。然后摊手:但是对我们来说,没有规则,只有欲望。叶献明有个理论,论我们不应压抑自己的欲望。世界上有规则,法律,情理,道德,规则后面紧跟着惩罚。但是规则是为他们,为别人制定的,我们有凌驾其上的特权。当想要的东西摆在眼前橱窗里,那些东西唾手可及,我们注定不能抵挡诱惑。今天拿可能只是打破一扇窗,非要忍到明天再拿,你会砸破整家店。他说忍得越久结果越差,行乐须及春。但我相信至少对齐敬恒,忍不住前我会找到解决的方法。   方忆杭想安慰我,他在和我对峙时看我的表情接近感伤,但是他说:“韩扬,你为他们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需不需要?哪怕出于好意,可能他们根本不需要你这么干涉他们的生活。”   我能为他们做的,倾我所能,在他们看来或许不过一道阴影。   但那又怎么样。我早料到。我不期待齐敬恒和吴悠感激,也不怕谁怨恨。   我嘲笑方忆杭:“你以为这是有关齐敬恒和吴悠?谁叫你来跟我说这些的?我告诉你,这些只关于我自己。什么好意?我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来不管其他人。”   方忆杭道:“你不是。”   又一次,我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   我:“什么?”   他说:“没有谁叫我问你,我自己想知道。”他的眼睛平静澄澈,是很深的黑色,他说:“就我了解到的,这么些年你连拆散他们都没试过,我不是说你应该……但是就你的性格,很难得。”   我忽然笑起来。我会拆散他们的,如果不是我被韩瑄抓住酗酒,被她和韩世景联手压去强迫戒酒,第一第二年我可能已经忍不住下手拆散他们。我不知道为什么,事实上那两年在我的印象里模糊黑暗。我没找到齐敬恒,我整垮了叶献明,我没染上艾滋也没吸毒,但我开始失眠,开始焦虑,我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然后我发现喝酒会让我感觉好点,好很多。   在酒精中游泳,出现幻觉,被浪潮淹死,平躺在地板上醒来发现呕吐物差点呛死自己。忘记关窗在地板上躺太久四肢都会僵硬冰凉,夜风也是黑色的,比满头冷汗还冷,所以后来我把整个房子能铺地毯的地方都铺上地毯。窗外的整座城市夜景灯火仿佛燃烧,而我站在一片漆黑的点火的地狱里,茫然地感觉不到身体任何地方的焦灼和痛楚。睡不着时我最初吃我的抗焦虑安定,药物不起作用,我开始在凌晨喝酒。白天唯恐不够清醒不足以工作,我吃阿司匹林止头痛喝四杯咖啡,晚上唯恐不够昏迷不能睡着,继续一瓶瓶地开龙舌兰威士忌偶尔百加得。   齐敬恒不是一切的原因,只是最后那张被碰倒的多米诺骨牌,骆驼背上最后那根稻草。我藏得很好,没人发现,谁想到去陪韩瑄和她儿子我外甥过一个感恩节,被她看出来。   我不知道火鸡南瓜派苹果西打怎么会变成一个混乱的急诊室夜晚,但是我知道我毁了她想让她丈夫她儿子她弟弟坐在一起像个家庭的夜晚的努力。从此后她再也没邀请我共度什么假期,我让她担忧惊惧伤透了她的心。   韩瑄这个女人,她的决定总是比我快一步。意识到我可能已经玩完了,她决意成为韩世景的女继承人,她离开,但不许我离开她南加州的那栋别墅,我在家庭医生监督下戒酒,唯一归我行使的权力是我可以选主治医生。一些医生坚持戒酒过程完成后要维持彻底的清醒,另一些相对好些,更倾向于重塑正常饮酒的模式,教你如何控制自己。我当时觉得自己未来不可能完全不碰酒精,我当然选择第二种。但是整个过程一样痛苦,前两个月里我不知道多少次在她别墅主卧的卫生间里呕吐滑倒靠着马桶想她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打算在做上女继承人的同时弄死我。   如果我这辈子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是这件事了。回国后我把这两年从人生中抹掉,陈迥明在我从最低谷爬起来时雇了我,两年后成为合伙人。他多半隐约察觉到一些征兆,至于其他人,他们不可能猜到。   我当然不会告诉方忆杭。现在还是白天,我不该在日光下回顾那些我走过的深夜。我明明已经把它们留在身后了。   我坐在日光下,换了个姿势,不引人注意地深吸一口气。我问方忆杭:“别告诉我你爱上我了。才两个星期,我们实际点。”   “三十四天,”方忆杭快速地纠正我,“从我第一次到这里算起。换成我们真正……有亲密行为起的话,也两个半星期了。”   他记得比我清楚,但他甚至不敢看我。我说:“不错嘛,两周半,够你爱上一个人?”   他承认:“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他笑了一下,说:“其实,说实话,知道你越多越发现你没什么好的。但我就是想对你好。我在你认识我之前认识你,在你会爱我前爱你,我觉得这样……也不错。我希望做那个先爱上的人,这样我会有更多时间。”他吸了口气:“嗯,我不会告诉你为什么的,除非有一天你拿你怎么爱上我来交换。”   在感动之前,我觉得讽刺。对我自己的讽刺。我曾经希望能做一个这样的人,这样去爱一个人,结果这样的爱从一个别人那里飞来,降落在我头上。   我现在相信爱情都是盲目的。   他继续说:“你关注了齐敬恒和吴悠那么久,我想知道,你累不累?”   我:“你觉不觉得示爱更好的方法是不反复提这些我不想提的事?”   他说:“但是伤口不清理是不会好的。”   我:“我没有伤口。”   他“嗯”了一声,像个被教授“等我说完”就乖乖坐好失落等待的学生。   我:“你就那么确定,你的感情付出会得到同等回报?”   方忆杭抬起头,他声音轻柔,说话的内容却相当自信。他看着我说:“韩扬,我一直觉得自己幸运。从小到大,所有我真的很想要的东西,只要我付出努力,我全都能得到——你相不相信,从无例外。”   21   一种沉默而有力的情感席卷了我,在我脑海里翻腾然后归于平静。我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对这个世界和爱那么敏感。渴望被爱,渴望被需要,渴望当我需要时我的家人爱人像别人的家人爱人那样留在身边,而不是留我一个人,在放荡中厌烦在厌烦中放荡。   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方忆杭小小地惊诧然后放任自己流露出享受期待的神情。我猛然很想跟他玩窒息性爱,因此我的手抚摸到他的喉结。他看着我的眼睛仿佛觉悟到什么,脆弱的颈项在我手掌下战栗,却始终不设防没有撤回任何距离。我想到小木屋,森林,秋雨,在我还没考到枪牌时去湖边夜钓遇见的灰白郊狼。它叼着松鼠的尸体与我在湖边对峙,我穿着长靴站在水中抚摸一条大鱼银色冰冷的鳞片,风吹动它身后层叠的松林几十米高的杉树,它掉头走开。我用手电照明取下卡入鱼嘴的铁钩,任那条湖鲱疼痛后激起水花游入黑暗的水草丛,月光被它摆尾的水声打破,我望着湖面感到一种冰冷的温柔。   我说:“其实要爱上你很容易。”   他的目光和温柔像一个深潭,他自己并未意识到。他凝视我,带着惧怕沉思,我是他眼中的深渊。他是与我完全不同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长成这样,我可以去查他的背景却没有去查,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各有不同,我无意去探测他的那份不同。我不知道我自己长成了什么样子,没人或神有资格审判我。他从不同的土壤里长成,却像一颗注定笔直的树一样生长,努力够到离阳光更近的地方。他看我像看深渊,他相信爱是能让人变得更好的感情。而我在他身上看到坠落。   方忆杭出门,我留在家中搞定一些年终报告。门再响时我乍然发现窗外已是天黑。他提了几袋东西进来,分门别类放进冰箱。我说我不想吃饭,他站在书房门口点点头,还是打开廊灯,走进厨房。   噼啪细碎的响声传来时我确定我今天看不完下一份报告。可能陈迥明说得对,一套在书房能听见厨房动静的公寓算不上还过得去的住处。我按下电脑开门向外走,到厨房时发现我的厨房原来有粉碎机。   那是松子被烘熟的香味,他把松子分成两份,用烤箱稍微烤了一下其中一份。大概他也不想动炒锅弄出油烟味。我抓了一把生松子在手里吃,机器剥的红松子,颗粒完整,颜色洁白,比偏黄些的那种味道清淡。烘香之后用粉碎机加糖油打碎,因为里面富含的油脂,很快变成拖肥糖一样的粘稠半固体。再加入和糖粉一同过筛的细熟水磨糯米粉,混合揉搓到柔腻光滑没有颗粒。在模具底撒一层生松子,把松子糕压入,放置脱模,出来是边缘有齿纹的圆形小块。   这是我吃过的茶点,他的做法大概不够传统有创新。我问:“怎么想起做这个。”   他把整碟端给我,说:“我想你可能想吃点甜的。”   松子糕还温热,他最后压糕点定型时在模具外面用了保鲜膜以免留下掌纹。他有一点洁癖,还有一点完美主义。糕点软软地在舌尖融化,糖粉和糯米粉在不厌其烦的几次过筛里充分混合均匀,蓬松的充满空气。我迟了一步想到可能做戚风蛋糕的方法被他活学活用到传统糕点上,不过他是对的,我确实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抗拒这种给小孩子吃的点心。   我:“你专门买了模具?”   他拎了一袋雪花梨,放进水池用温水冲净,调小水流在水声里说:“习惯。我妈妈以前做什么糕点都要用莲花纹鱼纹寿纹不同的模具。”   我:“你母亲?”   他一颗颗捡起泡温了的梨说:“已经不在了。她是苏州人。”听口气不觉多惆怅,大概他母亲过世有个五六年了,为人子女可以渐渐平淡提起,平淡接受。说到她籍贯苏州,他的声音听得出怀念,那种对故乡一条瘦窄的巷子石桥下粼粼小河水的怀念。我从不知道有个妈妈是什么感觉,此时忽然很想了解,从别人的故事里汲取一点温暖。我假设他妈是个温柔正直好女人,就跟我假设我妈一样。   我点着头,想知道更多,我问:“所以你母亲也做松子糕?”他像是知道我想听,轻轻叙述说:“她不做饭,但是我父亲来陪我们吃饭,她会做点心。那个时候我特别喜欢看她。”   我想到方忆杭小时候,他小时候应该更像个英气的小姑娘,沉静漂亮,不哭不闹。会在他妈卷起衣袖下厨做点心的时候拖一张椅子坐在厨房外面等着看着,一丝一毫一个细微动作都不放过。我想如果我有个妈我也可以在她下厨房的时候看她忙碌,意识到一个女人对一个家庭多么重要。她会是我爱的第一个女人,她或者不会像爱第一对子女那样偏爱我,但是我希望能爱她,能被她爱。那样我能学着去接受自己太多的缺陷与孤单。   我说:“江苏,我以为会是浙江。”   他用鼻音嗯了一声,扯一截厨房纸,略吸干梨皮上的水,然后去核切块,切完放刀在一旁才转头和我说:“我妈妈外公家以前在杭州做知府。”   我也觉得好笑。因为他有趣。我周围人人有几个能上溯名门的亲戚,为官三代方知穿衣吃饭那一套一直没绝。韩世景那边还不明显,韩瑄她外公家对家风抠得死紧,咬定诗礼传家不放松,迂腐得吓人。她当年新婚,带她老公去见两个终身未嫁相依为命住一套小洋房里的姨婆,被好一顿挑剔,她客客气气退出门,以后再不起心跟那边来往。但是方忆杭不同,他翻老黄历不惹人厌,我也愿逗逗他,问一句那你祖上有没有修堤建园子。   他想了下,居然真答我,不是很清楚,他妈只是提到过并未详说。我们还站在厨房里,我端着那碟松子糕没吃完,这种甜的糕点也一次吃不完,他剔了几个梨核,又洗鲜百合,我问:“还在做什么?”   他说:“秋梨膏。”这回没有转头,还在把莲花瓣似的百合瓣逐一剥下。我从他手指的动作看到侧面,睫毛长长的垂下,他在收拾百合时微微抿着唇,嘴唇在冬天也不干燥,那轮廓仿佛在吸引人用手去摸。   我移开视线,对梨块抬下巴:“怎么想起弄这个。”   我以前看韩瑄家里阿姨做一罐子这个,都是秋风起的时候。现在已经入冬,要润肺润燥去心火也来不及了。他说:“因为秋天我还不认识你。”语速飞快,几乎不让我听清。他脸上没有出奇的表情,强压脸皮镇定地说情话,我想不知为什么,这对我算是一句动听的情话。我便也抱起手臂,靠在门边看。   脸上没表示,到底他还是慌了手脚,弄完百合才来问我:“上次的冬枣还有吗?”   我家没干货红枣,至于新鲜的,我说:“吃完了,你要想我留得先说。”他站在砧板前踌躇一阵,说我:“一次吃多伤胃。”最后下定决心做没有枣的秋梨膏。我忍不住想笑,看他面对材料危机就像看小猫小狗对一根狗尾巴草如临大敌,看得我心都软了点,想去揉他一把。   22   我最终没伸手,厨房是个我太陌生的领域,我怕我真做什么他方寸大乱割了手或者被烫到,不知怎么收场。   我看他煮熟秋梨膏,四五斤水晶梨,两头兰州百合。这种百合本来就是食用种,几乎能当水果吃,长在疏松干净温度又低的沙地里,纤维少水分足,两三个就一斤了。他细心剥出百合瓣,灯光下润白水灵一个黑点都没有。我从他面前的碗顺手拿走一瓣放进嘴里,他不敢置信地瞪着我,简直想拍开我的手。我吓唬他似的瞪回去,他赶紧转开视线避回。   他低头看锅,下颌的线条含蓄地收回,像一只蝴蝶在雨里被打湿又找到栖身之地,时不时动动翅膀。我的厨房,流理台,像全城黑夜的海洋里亮有灯塔的漂浮孤岛。灯光变得黏稠,他的皮肤像油画布,被灯光涂抹颜料,高光落在喉结上,又在其下投下脆弱的阴影。我的呼吸滞了一下,嘴里那片鲜百合忽然被体温烫热,食不知味,而清爽的梨香随着搅拌机刀片高速转动溢到空气中。   方忆杭将百合梨块打碎,缓缓倒进锅里,用大火煮到半透明的果泥慢吞吞翻起气泡。梨子清爽微酸的味道被驯熟了,环绕着我的厨房,我们。他用做茶包的透明无纺布接住果泥,包两层,用汤匙压出梨水,点点滴滴反复地压才挤出小半锅。   他的皮肤被热气蒸红,指尖烫出血液流通的粉色。他有一双温柔而暖的手,单手抓着枣木汤勺在锅内划圈搅动,小火收汁,收到只剩浅浅一个锅底的焦糖色梨汁浓浆,才倒出来,在一个玻璃瓶里冷却,拌入晶莹细腻的椴树蜜。椴树蜜的味道提醒我北方的高大乔木,六七月开淡黄小花,整片森林都浸在动人的馨香里。产的花蜜天冷就结晶,颜色是酥润的洁白,味道醇美,轻软的结构让人想起奶油糖霜,勺子切压可以深深陷进去,压出油一样的液态蜜,手感像压在层层均匀洒落的积雪上,所以我记得这东西也叫雪蜜。   四五斤的梨,出十分之一重量的梨膏。因为有蜂蜜,喝时只能兑温水。我看他做完一切,不知道今时何时几点了,时间的流逝在充满热度的梨香里变得模糊。他冲了一杯给我,保证说:“没有药味的。”   我心说废话,我看着你做的,有没有加川贝茯苓麦冬难道我眼瞎。我接过那玻璃杯转动,带有蜜糖色泽的膏调匀了在杯中晃荡。我呷了一口,声音单调地说:“太甜。”   看他眼里熠熠的神采猛地转黯,我都觉得自己不厚道,但转念一想,我又什么时候是厚道的人。   我不想放他现在走,外面风停了但雪新下,干冷。我抱着手臂说:“我饿了。”   这么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幼稚透顶。要是李成成哪怕是露西在场,都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但我知道,这小子不会。我不想跟他太接近,却不惮在他面前展露那个不完整有缺陷的自己,吃定了他对我没有威胁可以随意揉捏。   方忆杭嘴角弯弯,不笑也见鬼的招人喜欢,前提是他不扮老成装淡定。他看看表,轻轻“啊”一声问我:“吃面可以吗,比较快煮好。”   我含糊答:“你看着办,随便。”就走出厨房去客厅,浑身不自在。   那晚我后来一直琢磨自己究竟不自在个什么劲,琢磨不出,烦了,就不管了。   有些事物发生了变化,事物总是变化的,我试图把感情都拉扯明白分析清楚,但那不可能。   我看到一些征兆,不知是好还是坏。然后宵夜是油鸡枞做浇头的银丝面。   鸡枞云南菜做得最好,滇菜里各种菌菇鲜美无比。薄荷玫瑰茉莉都能入菜提味,这菜吃着就像个少数民族的女人,裙山带水鬓云袖雾浑然天成的奇丽旖旎,动一动银铃声声,一露齿一扭腰,吃得一桌男人想入非非心旌摇曳,吃完就各找去处发荡去了。   今晚我还算能自持,没吃窝边草,埋头吃油鸡枞面。这种干鸡枞泡发了要手撕,好像原始的做法是用山茶油炒,茶花结的茶籽榨的油,据说营养价值尤其丰富,我家是真没有。方忆杭做这个的时候用的是橄榄油,释出花椒八角的香味,香料放得少,只是给本来就够鲜的鸡枞提提味。做这个和秋梨膏一样,蒸发掉多余水分得用小火,温度一高就带了焦味,吃起来不对。待到鸡枞里的水都被油慢慢炸出来,才加盐调味,这样不破坏鲜味。   那碗面汤汁澄明,金红的鸡枞油飘在表面上。银白的面条细细的闪着水光。我吃完时他压着笑意说:“这回你没说我把你当兔子喂。”   他已经穿上大衣,我皱眉,温暖的氛围里透进一点外面风雪的冷。他像一棵针叶林的树,我有些不忍他冬天披一头一肩的雪。他读的大学在寒温带,学园里有成片的针叶林,我说:“我去过你们学校,你就像你们学校的松鼠。”满地都是,黑色或灰色,傻乎乎地捧着松果,尾巴蓬松。我曾在他们亚洲研究学院的老建筑区等一个当讲师的朋友,老旧的两层教授楼被六七米高的松林环绕,冬天天气潮湿,吐气成白雾,地面满是针叶松果和蕨类植物,一丛高大的灌木开着细小的白茸花。身后叽叽喳喳全是不避人的黑眉小鸟,一会儿一只,扑簌簌的声音传来,我回身去看,被松树荫蔽的林间小径上,一只松鼠掉下又张开四爪跑跳蹿开,人还没反应过来,又落下第二只。树梢掉松鼠像下雨,这一幕使我当时又是惊诧又是哭笑不得,和方忆杭给我的感觉一样。   我没期待过他在我生活中出现,他凭空走入,我的生活就像上了一条木船,进入一片海,没有方向地航行,风载满船舱。   这个人让我矫情地认识到孤独,孤独久了就像冷久了,所有感觉都不灵敏。我有次在芝加哥酒店外面抽烟等齐敬恒,寒风中站着,看着来往男女有耸脖子拉帽子的还麻木地觉得他们大惊小怪。直到齐敬恒来拿走我的烟,碰到我的手,我才觉得寒冷刺骨,他的体温引得蛰伏在身体里已久的寒冷像毒素似的猛然发作。我们定了要去吃的那家俯瞰全市天顶西餐离酒店有漫漫长路飘洒飞雪,我搂着齐敬恒就说走,回酒店吃,去那边没饿死都他妈冷死。   方忆杭让我发现不知不觉我就孤独得受不了了。我以为自己建了座城堡,原来那城堡的砖石都是冰雕的,热水一冲天气一暖就稀里哗啦一鼓作气地倒了融化,我活像只落汤鸡。不可一世现在想想那么可悲可笑。   就冲这点我就该把这小子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方忆杭出门又扶着门补充说:“你还记不记得,答应了年前和我出去走走?”   我回:“不记得,有这事?”   他被噎了一下,盯着我用眼神抗议。我才说真的:“可以。还有,李成成结婚你跟我去。”   李少爷婚了,办这场不是为卓安琪,为卓安琪肚子里他的种生下来不被人叫私生子。年前这场先小办,请发小私交,算给卓安琪定个名分。李成成这厮不是个好老公但说不定会是个好爹,卓安琪一个戏子出身,什么没见过,费尽工夫嫁进李家哪会在意李成成婚后养外室搞情人。   这种场合个个卯一口气带最上得了台面的小情,放眼望去一水的良家子女,偶尔能见着带正牌女朋友的。我本来想带小唯,他倒是会装大学生,斯斯文文干干净净,可刚从李成成那白捡个瓶子就换人带,这不明摆着骂他傻叉吗。做戏做全套,我就带方忆杭。   李成成这回请在喜来登,开了最大的厅,狐朋狗友坐不满,跟一空面碗里撒把芝麻似的。偏偏还闹,宴会厅门一关,哥几个在那挂靶射飞镖。领班和服务小姐亦步亦趋跟着李少爷,卓安琪没穿红也没穿婚纱,就穿条乳白色套裙笑容满面地代李成成应酬客人。   见我她大方地叫声:“韩少。”   我说:“哟,恭喜。”   她又笑:“方才他们都在说扔飞镖还得看我们韩少的,有准头呢。”   我环顾一圈那几张熟面孔,问说:“谁夸的我?”果然有人给我递飞镖叫我一起玩。   来递飞镖的是个女孩子,眼睛鼻子秀气和善,一笑两个酒窝。从我一熟人怀里走出来,刚才被抱着手把手教投。他们玩飞镖都算彩头,女孩子赧然轻笑:“我从小手脚不协调,害得力诚要垫底了。”我拍傅力诚背,似真似假说:“别,他乐意。供你们玩我们应当应份的。”   傅力诚就挥手:“你们玩你们玩,你带韩少那小……朋友玩着。”   方忆杭抿着嘴唇看我,看着像不会玩,我心里好笑,捏着他后颈面对面揽近了哄着说:“去吧,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旁边立马有人听见了打趣,李成成隔着几个人瞥了眼我这边动静。   厅里热点集中在李成成和卓安琪身上。   我和傅力诚转去休息室,虚掩红木大门。   里面有盏小的水晶灯。我捡张沙发坐下,问他叶献明的事,那神经病什么时候和关陆成一伙的,关陆又和吴筹怎么熟起来了。我一朝被蛇咬,不能让他再去招惹齐敬恒和吴悠。   最后大致是叶献明找到新保护伞,就从坐牢变成人性化看守,就这么点待遇升级看管放松他还抖起来了。我就笑,想着如果我在叶献明第一次心怀不轨前就防着他该多好。   这么想着我很多心思就没了,傅力诚说他也准备定下来了,紧跟李少爷步伐,明年结婚。问我怎么样,佳奇,我那表妹都赶在我前头婚了。   傅力诚暗恋佳奇,在这圈人里明显到不算暗恋了,我没拆穿他。佳奇当时含蓄地说当他和我一样是她哥哥。他比佳奇大个五岁左右,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缺的却是一份最要紧的喜欢。   我懒散地说:“能怎样。”   我们都有些想守着的人,人家偏偏不爱你。难道跟感情讲公平吗,甘愿做凯子就做呗,反正不耽误上床做爱不压抑生理需求。   傅力诚说:“你找个看着挺干净的原来不是要收山啊。”   我就冲他眨眼,说:“嗳,不是。”   之后我和李成成坐在一起开了瓶红酒。   卓安琪在唱歌,坐在长沙发里唱KTV,软绵绵的粤语歌,尾音撩人。   我再去看方忆杭时他已经和傅力诚的女人玩熟了,飞镖盘三倍区有好几支尾部是他的颜色的飞镖。那女人掩着嘴惊呼,说真准。我笑:“练过啊?”   他说:“我在酒吧做过DJ。”   我喝得有点多,笑眯眯地夸他,真厉害。酒吧DJ一般不要华裔要黑人。他就脸红了,我抱住他说怎么没掷牛眼,握着他的手奋力一扔,竟然脱靶了。周围嘘声四起,傅力诚的女人笑出一排细白牙齿,说小方你怎么搞的呀?   我:“不怪他,是我不好。”   她乍然有些感慨,说:“韩少……”   我依旧控制不住地以一反常态的好脾气笑着说:“嗯?”就被方忆杭拉走了。   他问我喝了多少,我说不多吧,不确定。开了一瓶,然后第二瓶,可能有第三瓶。喝红酒易晕,但难醉。喝到走路走不到直线,手机稍不注意就跌到地上。   今晚李成成让喜来登策划点环节,喜来登那边提议就抽奖吧,他们平安夜在这个宴会厅搞过,反响不错。李成成就弄了二十个抽奖,号称头等奖是辆特拉斯,与时俱进环保主义。抽奖居然还得先买抽奖券,一千一个。我嘲笑他想收礼金想疯了,李少爷趾高气扬地回我:“就是不让你们白抽怎么了?我跟你说,我要收礼金谁敢给一千我和谁翻脸。不怕告诉你,韩扬,二十个保证个个有奖,最低是五千购物卡,买条丝巾够了。”   这种奖我们拿来逗小情人,先抽了三四个,那台车没出来,我问方忆杭:“有想要的没?”   他说:“单反、笔记本我都不缺。”   他一定没开过电动轿车。   主持人请下一位抽奖嘉宾上台,我抓住他的手,朝温热的掌心吹一口,他五指反射性握起,清澈的目光征询地望向我,我放开他的手,说:“给你运气。”   台上铺着红毯,两个礼宾小姐推着一组信箱似的金属柜,每个柜上写着号数,已打开半数。剩下十个名额我都要了,我说:“你抽,抽到车钥匙为止。我等着看你给我赢回点什么。”   等方忆杭上台选号,李成成嗤笑,靠向我说:“韩扬,你有意思,刚才那话说得,我还以为你不玩。怎么着,现在上赶着参与了?”   我:“你规则可没说一人就抽一次,我乐意,抽二十回怎么了?在场大家卖我这个面子,你管得着?”   李成成盯着我看了十几秒,直到口哨掌声四起,方忆杭那小子终于从倒数第五六个柜子里拿出黑色车模型造型的遥控车钥匙。李成成压低声音嗤道:“你他妈的宠起人一副纨绔子弟德行,千金博一笑。”   我:“我又不是没给你钱。”   李成成眯眼:“忘说了,支票我今儿不收,怕你明天就破产来不及给我兑直接跳票。有本事你拿现金?”   我气乐了,眼看方忆杭要走下来,利落地动手捋下手腕上那块表扔李成成怀里。   卓安琪看到我们来这出,神色有那么点不可思议地好笑。   23   祝酒时我说:“早生贵子。”李成成捏着杯颈倨傲地跟我干杯。   永结同心对他和卓安琪根本不合适。   我和李成成是一种人,我们很畏惧,再不相信爱情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于是婚姻成了交易成了游戏,我们内心像那幅呐喊一样胆怯害怕到了极点却不敢表露出来。男子汉大丈夫,自视甚高对一切事物不屑一顾。   我们都是懦夫,只敢展露自己最堂皇骄傲的一面,不敢直视自己的狼狈与凄惨。   方忆杭问我要了车钥匙开车,在红灯前停下。我听见他清澈的嗓音在夜色灯火里说:“今晚,你把我当成谁啦?”   我按着眼睛说你猜。   他静了一会儿,关掉音响,说:“最开始我以为是你那些,情人,后来又不像。你这么对我有点像你哄吴悠了。”我睁开眼才看见他的手握着方向盘不动,被黑色皮面一衬,白得触目惊心。   我的车是越野,空间大,我伸展手臂,重心要靠向他的座位,才将手覆在他手上待了待。   他的手指在我掌下放松,人也放松了。前方的路车灯路灯灯光悬浮,闪闪烁烁,处在摩天大厦如龙的车流中,车外种种却像另一个默片般的世界。   我开口:“你想问我为什么对吴悠特别好。”   他“嗯”一声,仍看着前方车辆。   我:“吴悠比我小五岁,生日在我前三天。”   他没打断,我说:“你信不信,我十岁前没过过生日。”   我的生日是我妈的忌日,家里愁云惨雾都来不及了。从小相熟的不会冒韩世景的大不韪祝我生日快乐,后来认识的也不敢替我庆祝,人都以为我那天特伤心。   其实说我没良心无所谓,我二十几年前十岁的时候尤其委屈,我那时候特别想过个生日,不必请客吃饭做大场面跟韩瑄比,我宁愿躲着韩世景躲着韩瑄躲着韩瑄她外公,一个人过,有碗长寿面有块奶油蛋糕。那时候我十岁,就能满足。   我说:“我十一岁生日前两天,吴悠刚过完生日,一大早来敲我家门,跑着来找我,急匆匆把他爷爷送他的礼物送给我了,他爸妈不打孩子的,知道了都一顿暴揍,他哭得在院子里能听见。我等着他来问我要回,他愣是始终没问我要。那年他也就六岁。”   他不是不珍视他爷爷送的礼物,而是因为珍视,才忍痛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我。   以前我那帮孩子玩都不带他,嫌他年纪小,病恹恹的,我们爬树打仗他就穿得整整齐齐眼巴巴地站一边看,央求也没人理会。那次之后我会给他摘柿子给他捞金鱼,出去疯玩别的小孩嫌他掉队,我就背他。在都懵懂的年岁,他对我十分的好,我就要从那天起也这么对他。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成了理所当然。   方忆杭久久才道:“吴悠……其实很聪明。”   我看了他一眼。   他解释:“我不是说他不好。”   我笑他的反应:“我知道。”   李成成就不喜欢吴悠。吴悠不谙世事的表象下纤细敏感到了极处,他对人举动后隐藏的意向和动机太敏感,那种敏感让他痛苦。生活的每一点刺激都被无限放大折磨着他,大概他像生活在滚轮碾盘底下。他无意和人争抢,但凭直觉去做,总会做出让人不得不退步让什么给他的事。他本意无害,却因自己每每占到便宜而内疚负罪。这是过分细腻聪慧的副作用。我没有立场,也没资格去怪他。   他比我更适合齐敬恒,我从不自卑,这是平淡客观的事实。吴悠和齐敬恒,他们能使对方开心,不像和我在一起被我浓烈的占有欲和刚愎纠缠折磨,他们的感情双向的甜蜜坦然,我做不到。   我只能做懦夫。   方忆杭抿嘴唇:“你生日,在什么时候?”   我的感觉像看到这辆车开向悬崖,控制不住地被重力下拉,然后断裂扭曲塌陷,粉身碎骨。   我挥开荒唐的联想,留给他一句:“到了再说。”   那晚我回家便进房睡觉,没理会方忆杭。   凌晨醒来,口干舌燥,五点天准备亮,我房间的窗帘是双层的,只拉了内层的纱,青白的天色从烫金轻薄的图案里透入。   我走出去,还没开灯,就看见沙发上窝着一大团阴影——方忆杭。我沉默地看着他模糊的蜷起的轮廓,慢慢清晰在即将到来的晨光里,和我隔着一扇门,几乎像守着我,睡得那么安心。   我揉他一把,触到我的手指,他过电一样弹起来,睁大双眼。   我问:“为什么不回去?”   他声音发哑地告诉我:“昨晚也分不清你醉没醉……”   我再问:“怎么不睡客房?”   他迟疑片刻,才说:“沙发近一些。”   我反应过来,总算弄明白他说的是离我的房间近。我的心脏被挤压,血液膨胀到肢体末端,在黑暗与缄默中,被重重地挤压到无法呼吸。我想我需要这个真是太久了,我的嘴唇说不清我需要什么我的舌头麻痹了,但真好,有人知道。   我心中汹涌的感情表现在外仅有异常的静寂,我怀着这种情绪情不自禁地抚摸他的面颊,亲吻上他的额头。   我的嘴唇已经干燥起皮,隔夜新长的胡茬贴面会刺人。我知道这个吻他的感觉不好,突然发生如被火苗烧灼皮肤,他却不闪避退缩,抓住我的手掌磨蹭,又推开我掌心用温热的唇吻掌纹,说:“这是一个朝圣者的吻。”   若是我手上的尘污亵渎了这神圣的庙宇   双唇便是含羞的信徒,企盼以亲吻求得你的宽恕   后面还有很多很长。   罗茱的陈腔滥调,我最初读以为自己太龌龊,读到哪句都觉是性暗示。可这时听他说,发自他的嘴唇,他的声音,所得到的震撼全然不同。这么耳熟能详又这么理所当然。   他的眼睛光采熠熠,神情仍是疲倦。我指客房门让他去补眠,他说早饭,我说你少管了我做。他乖乖起身揉着肩膀腰背,几步又回来,依依不舍地回到我身边,捡起抱枕。室外朦胧天亮了,光柔和得像淡淡的水墨,他站在客房门口,晨光熹微里含笑着回头对我说:“‘一千次晚安’。嗯,不是,现在该说,一千次早安。”   冬天的早晨外面是晶莹的雪,一片片落在道路屋檐树梢上。夜色褪去,我猛地发现自己很少这时候醒来见证日出。   我站了会儿,又在沙发上独自坐了会儿。方才忘关的落地窗风吹动窗帘,像方忆杭睡梦中轻浅悠长的呼吸,崭新的空气涌入我的生命。我之前以为自己早就被某些事拖垮,再没了生活,或者腆着脸确切地说,去爱,的精力。现在仿佛漫长地缓过一口气,我又生出些心力,可以重新试着过那种,我曾一度拼命去过的生活了。   七点整我打电话给露西,连打三个,告诉她我从今天起休年假,这个手机不再用。虽然你有我私人号码,但是别打,我不接你们电话,CBD被炸平都别试图联系我。另外李成成那我有块表替我赎。   露西:“别,不许挂!喂,喂!要是公司有事怎么办?”   我挂断:“找陈迥明。”   我累死累活让他躺着吃分红这么些年,就等着如今宰肥的。   交代完工作,我踱进厨房,挽起袖子研究了一阵电饭锅,先放米放水煮锅饭。   按下煮饭开关,光煮一锅饭不够意思,我又翻找冰箱找到一捆腊肠。   冬天该吃坚果、腊味。有种丰收的喜悦。我想吃芋头,芋头腊味饭,不过没找着。冰箱里还有袋金黄的去壳干板栗,我揭开电饭锅一股脑给全倒进去了。   这么折腾一圈才出去抽烟。   冬日难得的好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懒洋洋的。   饭煮好自动保温,九点多方忆杭出门,背后客房里整整齐齐,床上的蚕丝被平展,被子反折叠起一道,露出暗纹。这客房倒比我叫他睡前更像酒店房间。   他推开门嗅了嗅,说:“好香。”   我觉得他这句称赞水分太高,比起他认认真真地做饭,我做的充其量叫乱来。我盯着他想说算了倒掉出去吃,他走到电饭锅前揭开锅盖盛了两碗。饭在下面,板栗在上面,香肠胀大一圈,颜色油亮,从裂开的口子里露出瘦肉,被他切断成小段。他在端给我前咬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香肠,被烫得轻轻嘶气。但神情满是欣悦,他对我赞叹:“特别好吃。”   我摁灭烟,也用勺子舀起一块。   腊肠原料都是那几样原料,做法各家各地不同。这个腊肠肠衣里灌的不是绞肉,不是肉丁,是切得薄的腿肉片,用白酒腌过,拌上花椒之类几样香料磨成的细粉。粉一定得细,过过筛,晒得干透。因为都赶着吃个新鲜,不会长期保存,糖盐放得少,吃着是香酥的肉味,不比糖放多了嚼蜡似的齁得慌。   我家少吃腊味,讲究吃时令生鲜,更别提做腊味。这捆腊肠是我一四川的朋友家弄的,他妈喜欢吃这个,专门在郊区买地让当地农民养猪。一般卖肉的猪都是五个月出栏,他妈要吃年猪,农民自己年初养过年杀喂剩饭剩菜的那种,说是那样的猪肉才能吃。灌出的精肉腊肠味道是有点不同。   我上回去他家打麻将,到外头抽烟,看见他家屋檐下到处是一捆捆的腊肠。临走他拿个剪刀剪了一大捆非要我捎车上回家挂几天干了慢慢吃。   我一放就放到现在。正好救了今天的场。   说到底是人家的腊肠做得好,米和板栗长得好,不是我有什么厨艺。电饭锅做,按刻度放水,我也搞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就这样煮出来的饭还像水多了,只比粥干点。   吃完方忆杭来收我的碗,我:“你洗?”   他说:“你做饭了,当然不能让你再洗碗。”   我说:“洗那么久你不烦?放在这,待会搞卫生的阿姨来。”   他依言放下碗筷,还是收到洗碗池里,开热水冲掉油,问我:“怎么今天忽然要阿姨来?”   我貌似漫不经心地答:“既然要出门,走前应该大扫除。”   这事他没再催我,我记得。他听懂了,嘴角眼看着弯起来,眼睛变亮。我答应过他,他完全可以自行安排,仍然征求我同意:“去苏州好吗?”   我心里忽然酸涩,很奇怪,心疼他似的。是不是他做到这样,我设身处地都替他不值。   我说好,别收拾了,就定明天的机票走吧。   24   出行当天有雾霾,飞机延后到中午。   我索性开车载方忆杭在雾蒙蒙仙境似的城里转悠,去某巷老店吃个早餐,再拿行李,到机场咖啡座等办手续。   机场只有一家咖啡能喝。登机后,空乘先为延误致歉,问我们机上用餐和饮料的选择。   我说:“西式。”   方忆杭说:“中式。”   我说:“红茶。”   方忆杭说:“绿茶。”   空姐记下来,我看他一眼,颇不以为然,奇了怪了,这小子口味居然跟我这么不统一。   他要的中餐确实勉强过关,我斜过去看见主菜和米饭之外还有一碟笋丝,两件糯米点心。其中一件青油油圆滚滚的应该是青团,带着浅浅的清苦艾草香。好几年没吃到了,乍一闻那味道便止不住想念流口水,另一件则看不出馅料。   他拆出筷子,特无聊地试探性问我:“你要尝一个吗?”   我调转头懒得搭理。   这天苏州下冬雨,要说城和城是不一样,姑苏城下冻雨都下得缠绵悱恻一股昆曲味。我和方忆杭在酒店呆了会儿,时间还早,两三点钟,这回来苏州没惊动人没安排车,我撑伞出去走走,道路上几滩积水,我在路边走着,电动车汽车单车频频擦肩过,不多时溅我一裤脚冷水,我竟然心情不错没脾气。   酒店那把伞够大,挡两个男人小了,方忆杭几次往我伞外躲,外衣淋湿,羊绒大衣上一串串水珠。我叫他过来,他还抵抗,说:“你挡吧。”   我把他扯近,他怕被人看到,就老实了,主动问我:“想去哪里?”   满大街就我们两个傻瓜不紧不慢地在瓢泼大雨里漫步,指不定待会还能雨夹雪。   我深呼吸一口潮湿又寒冷的空气,觉得前后只有光秃秃的树和石板路,人多少,多好。我大摇大摆地说:“苏州是你要来的。”   他看着我默然一下,在深蓝色的伞下忽然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大颗的雨滴打在伞布伞骨上的音节被加强了,啪,啪啪,像千倍放大的肉麻的花开的声音,击打我的耳膜。极喧嚣又极静。方忆杭说:“我们到前面坐地铁,去平江路。”我耸肩并无异议。   在这种疾雨里,地铁站像海上暴风雨中唯一干燥的方舟,挤满举着手机翘首盼望天气的人。地面上都是淌水的脚步印,刷刷雨声里夹杂苏州话和苏州话腔调的普通话。   “阿来赛阿”“勒海”“麻烦倷哉”零零碎碎入耳,七八成听不懂但有趣。   方忆杭收上伞,又是一串滴水连成线一样落到地上。他见我在听,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问:“听得懂吗?”然后放慢速度对我用口型说了句话,拿准我不懂也拉不下脸问,神色流露狡黠,像只被淋得丰盈蓬松的皮毛全耷拉服帖却翘起尾巴的小狐狸。   我跟他坐地铁去他说的平江路,几站就下车。地铁站口又挤着一群人,一股雨打湿衣物闷闷的味道扑面而来。外面照旧风雨飘摇不见天日,路边道被水淹了,马路反光,打不到车,方忆杭几步走到地铁站屋檐边缘招手,拦下一辆橘红色防水布的人力车,和车夫大声问价。几句话就说定,拉开塑料布帘坐进去,我随后上车,一屁股坐下去车架都往下沉,我环顾车内:“就这样去?”   他脸上带着水滴,用手指抹了把脸,重又严严实实拉上车帘:“相信我。”   我觉得我现在不得不信了。   车架晃悠起来,这回是字面意思的在风雨中摇曳。我这辈子在这场雨里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山河破碎人就像风中飘絮,只是和他在一起,我既不惶恐也不零丁。我们坐在这个火柴盒子里,没有窗口,光透过帆布,光线都是橘红色。坐车变得坐船一般,外面波浪滔天,我们在马路上磨蹭奔波。我和他膝盖挨着膝盖,半湿的布料传递体温,磕磕碰碰,车夫在外面扯着嗓子问在哪下,他拉开粘胶车帘说路口,雨滴夹在风里立刻溅进来。   车刚停,他递过去钱跳下车,伸手像要扶我。我无视他的手利落从他身边闪过,他拢紧衣领跟在我身后追问:“要不要先喝杯东西,我请你?”   我才停下脚步,把伞撑向他头顶,说:“既然到苏州,你该请我上酒楼听评弹。”   他在我伞下顺从地答:“只要你想,我记住了。”   这条路上有不少吃吃喝喝的小店,卖热咖啡和明信片。今天这天气游人不多,我坐在店里桌前等Espresso,他再坐下的时候拿了一沓明信片还端着玻璃杯。热饮让杯壁上渗出一层小水珠。   他喝single shot latte,和牛奶有什么区别。我想想觉得他实在是小孩子,他喝了一口,两手捂着杯子取暖,然后转头问柜台闲下来的女孩子要笔写明信片。   雨渐小,他写了五张明信片,我反着不想读他字迹,我们出去转转。   很多店仍开门,卖旗袍卖香的,卖红木卖红茶卖瓷器卖缂丝,林林总总。多半是雕花的老木门,店旁的石板裂缝的多,从裂缝里长出花。门口摆几排大小各异奇形怪状的花盆,走过一座小石桥,街道一侧是店铺一侧是水,石桥畔一颗光秃但枝条繁茂的柳树临水,被吹得枝条乱舞。拂在一幢木质酒楼上,酒楼不开门,挂出牌子有黄酒桂花糖粥小笼汤包,诱人得很。   方忆杭走在我身边,忽然“咦”一声。一家卖真丝的店门口屋檐下坐了只大白猫,老板由着它蹲在木头门槛上门中央挡路,乍一看白得发亮,它后面店里是摆出来的淡绿色丝绸长巾,各种叠好的面料。长毛猫看着挺高贵,就是毛被淋湿了,凄惨又冷酷,扭着头,架子大得不像只四脚畜生。   那小子蹲下去,喵喵地学了两声,想逗猫递爪子到他手里。结果那落汤猫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起尾巴目不斜视踩正宗的猫步走掉了。他扑哧一笑,转头看看我,按着膝盖站起身问:“像不像你?”   我走上去和他并排打量那只猫。他几次看我,仿佛好奇我为何没嗤之以鼻。我面无表情,怪异地察觉到,我对他心底是纵容。   那天走着走着,天色变暗,雨还没停,偶尔看见个把撑着伞的人。我们吐的气变成白雾,走过一个幽静的院子驻足,不知是琴社还是会馆,门口挂块牌子,像我在雨中抽烟漫步似的,悠悠传出丝丝缕缕如烟如雾的乐声。   方忆杭在我身侧说:“你要找的,弹词。”指挂出的一块木牌给我看。   里头唱一出叫《小金钱》。   方忆杭告诉我:“这里有昆曲博物馆,和评弹博物馆。”语气里有几分欣慰和骄傲。他问要进去吗,我踌躇说不用,站在门口,他便耐心地等我,一同听那几句苏白的唱念。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又为什么不进去坐下喝杯茶过个清闲下午。   我忽然发现,这一切太美了,难怪苏州是出轨一夜情高发地。这些小桥流水,没有雪的江南,雨水冲洗洁净的石板,垂柳,茶楼,弹唱,像是檐角的滴水,不知不觉水滴石穿,在地砖上钻出一排洞来,也软化了我。我不想做梦,却确确实实步入了一个美梦。还没去看那些驰名已久我没走遍的园林,我已经目眩神迷。这种眩晕发生过一次,那时我和齐敬恒在威尼斯,我知道这是什么的预兆。   这唱腔像糯米一样,亲切又幽宛曲折,沿着旧人家白墙灰瓦,千回百转的厅廊。该是男声唱完,念了句白,琴声重启,换了抑着的女声。   我问方忆杭:“什么故事?”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说:“嗯,千金小姐后花园遇到定过亲的未婚夫,刑部尚书的公子落难,流落异乡,落到给人送柴。现在说到‘想你堂堂刑部佳公子,不读文章不做官’。”   我笑:“怎么都是男人落魄被美女搭救。那她怎么做,赠金给他考科举还是直接私奔?”   方忆杭也笑,看着我说:“不知道。只知道她看见他过得不好,她很心酸。”   他这话说的像看见我过得不好,他会心酸。   我过往觉得昆曲评弹好听是好听,无非是深宅大院里遮遮掩掩的消遣玩意儿,勾太太小姐们脸上飞红晕裙下绣鞋颤,套句词叫春心飘荡尘念顿起。我一贯淫者见淫。没想到又是经他的嘴,那些温柔缱绻,我视同儿戏的人世间的鸳梦缠绵,都从纸上琴里活过来,好像它们都是真的。   我有冲动在这里拥抱他,但我没动,我看着他,惜字如金地问:“饿了没?”   平江路上时不时有搭棚卖糕点的摊子,全是蒸笼,露出各色糕点,做成兔子,莲花,菱形造型的甜食,冒着热气。我不感兴趣,直到看见一家做鲜肉月饼,饼铛里码放一大片,猛一下饿透了,买一整盒来吃,不知不觉吃到还剩三四个。这家苏式鲜肉月饼上面鼓下面平,皮酥肉足,在炉里焐着肉汁还温热。我第一次想起拿吃的分给他:“不吃?”   他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其实点心我不吃肉馅的。”   他给我做饭的第一天,我说:你把我当兔子喂?   现在看来他不是故意,是习惯了。他常吃素,能长身高长点肌肉真是托基因和蛋奶摄入的福。我想起和李成成卓小姐吃涮锅那天,一人一锅,下的是活虾。服务小姐几只几只把活蹦乱跳的丢下锅,眼疾手快用瓷盖挡住锅面,人坐着感觉得到面前的虾蹦跳,咚咚咚,撞两三下才消停。   有些东西,就是吃到垂死挣扎才美味。   他当时吓一跳,后来服务小姐再要加虾,就做个不必的手势。服务小姐加给别人。   我问他:“你信佛?”   他说:“不是。”想了想又说:“可能我只是……特别伪善。看活的死在自己面前总会不忍心,但是等到做菜的时候,又希望肉、鱼之类尽量新鲜。”   他倒是心软。我想到佳奇,那小丫头现在的样子让人想不到她小时候看小说电影会躲着抹眼泪,下雨了蝴蝶嘛一定要让它进室内以免淋死。那时候她家长辈叹气,她心太善,以后怎么办。可现在不也理智地嫁了个她不那么爱但门当户对的小子。我和她没谈过心,有时我也想知道她一个人,内心里这两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不叫伪善,人之常情。”   晚饭在得月楼,乏善可陈。饭后到金鸡湖畔散步,天黑透了,湖面极其宽广,岸上的灯光在水中拖出三倍长的彩色倒影来。鸟巢建筑不断变换着颜色,我们沿湖畔走,路过许多临湖坐在酒吧露天位喝啤酒的人。偶然抬头看檐外,忽然意识到我仿佛从未见过这样小的月亮。天高月小,它比点亮的烟头还要小,针尖大的悬在浩瀚的夜空。湖对面数十层的灯火通明的高楼隔着遥远的垂直距离贴在它下方地平线上,也渺小得像一排参差的米粒。我们背后被这个城市的灯光和人群包围,可面对的却是漆黑的一湖墨水和萤火似的月亮。   这个晚上,在冷风中,我过得很愉快。不想记得的事都被荡涤干净,电脑程序转移到幕后操作,桌面上简洁明了。   回到酒店,十点钟他问我要不要先在他房间坐坐。我虽然有点疲倦,但为这暗示躁动不已。我以为他太纯情以至于不敢在性上明确邀约,谁知道他留我下来,先拿出电脑,再外联电视屏幕。   我前一秒心猿意马想着酒店每间客房卫生间都备有的保险套,下一秒就坐在沙发上,对着屏幕大脑空白。我反应过来,第一个想法就是他要是想看爱情电影我立马走人,这他妈老套得长霉了。结果他放的是侦探片。   劳伦斯布洛克的《走过死荫之地》。   方忆杭在我身边坐下,说:“这个,我一直想看,错过上映了。”   我找茬:“所以你非法下载?”   他干咳一声,抱着抱枕一门心思盯片头制作公司制作人,装作听不见。   这本书我借来看过。我没办过市立图书卡,第一次拿齐敬恒的卡去借没借成,第二次就直接把齐敬恒拎去了。   我跟齐敬恒说这书不错,他说太冷硬了。我说你去看八百万种死法。   有时我觉得他写的是我眼里的纽约,有时又觉得这不是我眼里的纽约。我不知道方忆杭看的时候有何感想,他眼中的纽约又是怎样?   静心等待电影开始,马修斯卡德走出车内的阴影,然后我和方忆杭开始聊天。   他学数学,我认识不少精算统计毕业的人,和他完全不同。我原以为他读BA,被一堆年轻小姑娘挤在中间上一堂课。   我说你喜欢数学?你不是个纯粹浪漫的人吗。他回答,数学恰好是,最纯粹最浪漫,并且时刻需要勇气。他最后提醒我:“所以不要跟我玩牌,你不会赢的。”   这部片里没有埃莲娜,没有米克。马修斯卡德的最大的两个慰藉。我问方忆杭认不认识埃莲娜,他坦白说没看过小说,但是从主演转向动作电影起就是他的迷。他尴尬地补充道:“如果你推荐小说,我会看的。”   我心说他何必,何必做到这个地步。反过来想,有效吗?有效。我受不得别人这么对我好。他简直把我放在油锅上。   我和他聊了许多,应该说我听他谈起许多。他妈妈去世前给他留下信托,唯愿他这辈子有足够的闲暇和金钱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他的父亲对他说:回学校吧。他希望小儿子成为学者,在象牙塔内过相对纯粹的生活。毕竟方忆杭还有个异母哥哥。我首次去了解他的背景家庭。   记忆能被覆盖,片尾我对着阴郁的城市画面,想两小时前,提到劳伦斯布洛克,我想到拿齐敬恒的卡借书,跟他念书里的句子:八百万居民,八百万种死法。今晚之后,另外的记忆像喷漆一样覆盖,再提同一作者,我会否想到方忆杭让我联想到做爱结果坐下看电影。   他像水渗入我的生活填补我的记忆,一些细节模糊了,另一些日益清晰。我已经不记得初见时齐敬恒的衣着,但那天坐在李成成车上,隔窗玻璃瞥见他的那一刻,环境、声响、面容都被在记忆中被一支画笔描绘得越发细致。他身边枝叶萧瑟的树扎根进我脑海生根发芽,我能查看每片叶脉的痕迹。   我在套房里回想起他说“他过得不好,她很心酸”,那语气是他心声。没人会对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发这感慨,我和他之前一定见过,在佳奇带他来见我前——他认识我,才能有对比,得出不好。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习惯我的生活压抑不算什么,地球不会停止公转股票不会跌停板。没想到有一个人,直白到对我说,我过得不好对他是个问题。   我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做不到。我仍需要时间。   我,不切实际,但我想多等一阵。我总错觉那个爱我的齐敬恒失踪了,万一有天他回来,发现我已经走开,他该多难过。   25   次日早在酒店吃自助。   九点来钟,我有点没睡醒,坐下就让方忆杭先去拿菜。服务小姐来加了红茶,他还没回,过了会儿,颇无所适从地端着盘子回来,后面跟着一人,我一看,姓关的阴魂不散。   关陆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韩少。”我寒暄地跟他握了下手。   他要请我和方忆杭吃饭,我婉拒。他走后,我打量方忆杭:“你和这人怎么熟起来的?”   方忆杭看看我,审慎地说:“没什么,就是在精石轩的时候,我帮他,推荐过几个雕件。”   我拿起茶杯,招手叫服务小姐给他兑茶,继续问:“你们聊了什么。”   他说:“最开始是股票,他问我赚了没。”他告诉我那天,就是我去见叶献明那天,关陆和他在等时接了个操盘手的电话,没避着他。我清楚,其实相当于稍微透露内部信息,给他送零花钱。   没想到这小子没去挣,关陆人情落空。我心情好多了:“然后?”   方忆杭说,他不那么确定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薄荷糖,说:“呃,关先生塞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他说有人给他寄了一盒,这两天他见人就发。”   我说扯淡,刚刚怎么没见他发给我?方忆杭一时没说话,我越想越上火:“这他妈是调戏,调戏,你被人调戏了你知不知道?”   他在我对面拿着刀叉闷闷地笑。   我瞥了他一眼,今早真是没胃口,我把桌上的薄荷糖挥到一边。   他笑着问:“我们下午去吃船菜好不好?刚才关先生推荐了我个地方,在太湖上。”   结果我还是和他去了。   十点钟先去齐门路,陪他一路逛那些和田玉私人工作室。遇到投缘的,玉雕师或在店的师傅的亲友会留客人喝茶聊天,气氛很好,其乐融融。   外面一路水巷,今天无风无雨,垂柳静静的。灰黑的檐瓦,白的墙,挺有人文情调。一家扇子店里摆了套四季荷花的缂丝宫扇,他隔着玻璃罩去看秋冬,转头对我说:“留得残荷听雨声。”距离近,声音真像沙沙的雨。他说:“这个季节,拙政园远山楼就该是这样。”   他问我一直看玉会不会无聊,苏博近在眼前,我说随便你。他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说贝聿铭的新馆倒是可以去看看,或许我会喜欢。   到下午六点,才去吃船菜。   船菜讲求新鲜,太湖的湖鲜捞离水就得做。游船停在岸边,进包间,四面都是窗,泡好茶,船也就开了,在一片暮色中向水天相接驶去。   包间的屏风是节选的韩熙载夜宴图,灯也是木架的悬挂式。我坐在那看窗外,渐渐船开到四面环水。方忆杭拿捏不定地玩着闻香杯,终于问我:“我能不能去厨房看看?”   我叫领班小姐带他去,领班还要先去问一声,过一会儿回来说今天只有三白是大师傅做,剩下的都是二厨的手艺。方忆杭想看,就领他出走廊去了。   我坐在桌前,待他回来,凉菜都上齐了。他坐下便跟我说见到了网篓里养的,还随船兜在湖水里的白鱼白虾,鱼鳞水光粼粼,白虾乳白似玉,实在美丽。我逗他:“偷师偷到没有?”   他想了想,说:“没有七、八年案板功夫学不来的。”   我说:“没关系。”不自觉地,口气就很温柔,他察觉到,不再惋惜,而是望过来。   这时船上的灯已经越亮越亮,光漫到水上。   桌中间摆放的看盘颜色鲜明,有白有绿有红,做的是糯米捏成的玉兔和天鹅,玉兔眼睛通红,耳朵或垂或立,抱着同是糯米做得莲蓉馅莲藕。看盘与看盘间用鲜花隔开,另一侧是白鹅在层层盛开的莲花型酥点和荷叶间依偎,相互啄毛,眼睛是黑芝麻点的。我以往以为日料摆盘更花心思,单说夏天吃鱼生,就看过一整块冰挖空,上面放置睡莲花瓣,将鱼生放置花瓣上的。今天总算又领略到江南风物的精巧。   热菜里,银鱼用来做羹。乍一眼看上去像一丝丝的柚子肉,半透明针一样的小鱼,无鳞无骨无肠,刚从鱼卵变成鱼苗似的。鱼是小的,莼菜也像微缩的荷叶,一朵一朵的小荷尖尖角,让烫熟的细小银鱼僵僵地藏在下面。喜欢的人当莼菜是至清圆融之味,不喜欢的说口感恶心,像鼻涕。   想到这个比喻,我也恶心到自己。去吃别的菜,有虾子茭白。别的地方虾熟了发红,太湖白虾一白到底。   方忆杭在用公勺舀百合红菱鸡头米,针织衫的衣袖挽起,露出浅蓝色衬衣袖口,衬着皮肤很清爽。他看我在看他,忽然对我说,他妈妈常常提南塘鸡头米。在美国不是没吃到过新鲜芡实,可怎么吃都不是苏芡的味道。所以他初次到苏州那回,每餐都要点鸡头米甜汤,带走不少真空包装的。   鸡头米我不吃咸的,现在也不是时节。我说:“那下次你做。”   他几乎立刻答应。   这餐饭吃到最后,主菜是一条白鱼。撤下三个餐盘才摆下它。   白鱼极大极长,做法却是简简单单的清蒸,没用高汤火腿吊味,鱼上伴少量青白葱丝,半浸着金黄清亮的汤。   鱼肉没有刺,轻易就脱离骨架,口感细嫩柔软,只感觉到热和鲜。好像单纯的鲜味也成了一种地热水爆发一样的热量。把鱼腥当成鲜,把味精当成鲜,只因为没尝过这种不加掩盖不加修饰的真实鲜味。   吃到白鱼已经可以返航,吃到餮足,兴致尽了,船正停荡在芦苇丛旁。   舱房里灯太亮,以至于显得外面一片漆黑,走出去才发现月白风清,水和芦苇白色的穗都微微闪光。   方忆杭走到我旁边扶着栏杆,蓦地轻轻叹气。我想想可笑,我也不知道,是此时太美不真实引发叹息还是吃累了吃撑了。   他说:“谢谢你。”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陪我来。”   我说:“嗯。”   过了会换我叹气,我说:“过来。”   他问:“干什么?”   我把人拉过来,对着嘴唇吻了下,还留有一点咸味。   伸手去按他肚子,试他有没有吃多,他讶然地小声抗议,摸到最后一路往下,他开始喘,我揽着他的背,另一手掌下隔着裤子摸他温热的皮肤,靠在他耳边说:“食色性也。”   他就恢复沉静,稳定喘息,问我:“你想要的就是食色性也?”   我松了扶在他背后的手,说:“难道你还要跟我谈仁义?”   他说:“我没那么煞风景。”我问:“那你怕?怕跟男人上床,还是怕什么?”   他说:“我不怕。我也是男人,你期待的我同样期待。只是……”他认真地说:“有些事我没跟你坦白,有些事我希望你知道。”   有很多事他没有告诉我,哪怕他钜细靡遗地告诉我我不一定有兴趣听。我不甚在乎他的身家背景,原以为他是中产家庭的小孩,所以乖,后来发现或许比我最初假设的高上一些。我仍能给他他想要的,假如他在物质上有需求。若仅仅是物质,十分简单,物质以外的要求,才让我怀疑给不起。   他问:“韩扬,我们没谈过彼此想要的是怎样的感情。”   我现在信他学数学。我从没和人说过这种问题,考虑这样的问题荒谬。但我会给他一个答案,我思索,答:“我刚才讲的,感情无非食色性也。”   他笑了笑说那我告诉你你一定会认为我幼稚。他说:“我理想的感情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如果可以,从一而终。”   我被他惊讶。   然后暂时无话可说。   我转过头取笑他:“你是被用什么标准养大的,大家闺秀?”   不为繁殖不为解决性欲,为感情发展关系,这叫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不是不做爱,而是不苟合,双方确立关系,确认心意再上床。最后,用他的话,如果可以,从一而终,专心致志地爱一个人,并且祈求有完整一辈子的时间足够用来爱。   他并没受伤失落,握着船栏问我:“你觉得这种想法不可理喻吗?”   我说不是。是不合时宜。我早看出这小子是个不合时宜的人,哪怕在今时今日,在有时我也评价一句物欲横流的时代里,固执地保持对自己对他人的感情和身体的珍重和郑重。一只活的珍稀动物。   这珍稀动物抬头看着我,说:“既然你不觉得不可理喻,那你有什么想法吗,任何你想说的?”   我:“没有。”   当时我心里想的是,你会不会穿越时空。要是你可以,记得回到十几年前,回到我曾经最需要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告诉我你想跟我谈一场古典到近乎高贵的爱情,我一定会喜出望外地陪着你,和你一起,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从一而终。   船靠岸我们没再说话。离岸越近,离湖中的月亮越远。   这样的心绪我从前没有,以后想必也不会有。就像今天晚上照在太湖上的月亮,一眼的印象将持续一段时间。   我送方忆杭回酒店房间,站在门外跟他说晚安,早点睡。到自己房间前侧头看见另一端,他缓缓合上的房门。   第二天去周庄住。   在一间琴社落脚,偌大宅院就我们两个住客。一楼全是喝茶听琴的地方。到那天周庄下了场小雪,空旷的天井地面稀稀落落撒一地白糖粒似的雪籽,老旧的墙角长着年深日久的青苔。行李送上客房,方忆杭在楼下小心翼翼地去摸一架架古琴,我在旁边看他,不由自主觉得他好笑,问他想不想学。我不急着上楼休息,可以在这等他。   他坐下跟一个穿布衣挽头发的年轻女孩子学琴,全神贯注,学抚琴手势,没拨动琴弦就已经是沉默的光影的弦律。我看着他手指的动作,掌指关节到掌骨的每一个举动,按弦时并拢的食指中指,抬起的无名指和尾指,在琴弦上极轻盈又极沉着。木房梁很高,时不时一声琴声都在其间传得格外悠远,后来他问我是否枯燥乏味,我答算不上。太静太闲适,自然感觉不到时间的消磨。   琴社有两重门,出门就看水巷。晚上出去随便吃吃,游客太多,都来看周庄的夜景,索性打包菜饭回琴社。   我们把外卖袋外卖盒全堆在榻式沙发中间的茶几上,套房里挂国画的墙前放了个瓶子,插几枝腊梅花,香气立刻被蚬肉炒韭菜,马兰头笋丝之类的油汤味取代。回来路上还捎了瓶黄糯酒。   风卷残云吃了一餐,我看看表,八点,难怪饿了。   我把蚬肉炒韭菜拌在饭里吃,蚬肥肉嫩,滋味鲜爽,吃完那小子还在夹菜。他看我吃完,放下饭盒,解开另一个袋子,告诉我:“有点心,海棠糕。”   我说:“去抽烟。”   开窗窗下是尖尖的屋顶脊,一股湿气扑面而来,没想到晚上那一层小雪居然化了。   这个地方闹中取静,几乎是周庄古镇里最静的一处。天色黑下来,灯亮起来,远处水上都像飘着朦胧的雾,周庄像一幅飘在水上雾里的水墨画。   我撑着二楼窗台抽烟,脸上轻轻落下一点湿意,半是水半是雪的东西裹在温软的风里。方忆杭问:“下雨了?”   不说话时能听见檐上落下的滴答声。   我:“雪融了。”   他点点头,停止进食,室内静悄悄的。他看到蚬肉炒韭菜的饭盒,动手收拾,忽然说:“夜雨剪春韭。”声音是有感而发,并不是对我说话。   我关上窗,下意识接口,说新炊间黄粱。   我连这是谁的诗都不记得,一想不是李白,那就是杜甫。   他就有几分笑着地说,嗯,他特别喜欢这一句,还有留君草草剪韭的说法。让人想到很晚了屋子外面下着雨,犹豫半天鼓起勇气提议,我做菜你吃好不好?然后心里藏着雀跃到园子菜地里冒雨剪一把韭菜。   我抽完那根烟,关上窗说:“打牌吧。”   他重申:“你真的要和我玩牌?”   我说我这个人,不怎么信邪。   他前两张牌是A和K,我笑他可惜不是玩二十一点。他说:“开头不重要。”   玩到最后他确实赢了。他问我还玩不玩,我说继续。胜负三七开。我不在乎输,但对他怎么做到的感兴趣,哪怕是学数学有意识算牌也够离奇。   我又输了,放下牌,我说:“虽然之前没说彩头,不过赢了那么多局,你可以随便提你想要的。”   他问:“随便什么?”   我说:“随便。”   有时我也觉得我累了,爱齐敬恒爱到累。我需要一根浮木让我求生不被溺死。方忆杭向我索取一段感情,那么,好,能让我轻松一点,都拿走吧。   他没看我,低着头,嘴角拉扯出笑,我初次发现有点苦涩。他用两只手抓住我一只手,几根手指轻柔地抚摸我的手指,慢慢说:“你还没有准备好,韩扬。你在试着给我你没有的东西。”   我握着他的手,感受他另一只手放在我手掌下,心绪烦乱。   他尊重我的感情,也尊重他自己的感情。   我和他不合适,牵扯上我是他倒霉。他太认真太清纯太有责任感,要谈一场正正经经的恋爱,我承受不来。   更晚要关灯睡觉,套房只有一张床。够大的老式木架床。   方忆杭看看床又看看我,我说:“你去睡。”   他没动,我站起来捡外套,关掉客厅顶灯,说:“赢了这么多次,总不能让你睡沙发。”   光瞬间黯淡,他想了想,坐在床边对我说:“也许我应该订两套房。”   整个宅院就三套房,现在静且暗,木框的窗透进来外面水和雪的光。他的侧面落上阴影,就像我手边的花瓶一样,半明半暗的阴影使得线条更富有魅力。瓷瓶的高光落在瓶肚上方,他身上的高光落在他眼里。   我躺在沙发上,他仍坐在床边,一会儿,蓦地在沉默的黑暗里笑出声来,问我:“你想不想吃海棠糕?”   他小心细致地用外套捂着糕点,现在才失去余温。   海棠糕用料很杂,这光线下我看不清。吃起来是面浆在什么模具里煎熟,红豆做的馅,上面撒青红丝和白糖。   我和他在只留廊灯的房间里吃冷掉的海棠糕,吃到一半,我觉得很好笑。他也在笑,声音从床边传过来,无辜地说:“我在想要不要再漱一次口。”   我能想到他在皱眉思索,盖住外套答:“少自找麻烦。”   他那又没了声音,过片刻轻轻对我说:“一千次晚安。”   26   那晚我睡得很轻松,甚至梦到小时候,石榴树、金鱼。   醒来身上盖着毯子,方忆杭留了张纸条,说出去一趟,又给我手机上发了短信。我猜是回头去买那天看中的玉器。   窗外颇浓的雾,几个当地人在水边洗衣服。我开窗便觉湿冷,套件外套下楼,一楼琴房连着茶室,铁壶在炭炉上烧着水。宽厚的长木凳上放有布垫,我坐下喝茶,喝到十一点十二点不见那小子回来,他发消息提醒我吃饭,我更烦躁,放置一边不理。   茶室桌上有木碗瓷碗里盛有鲜果,今天楼下的瓶花没有香味,借一点瓜果香。我没兴趣剥皮,渴了就喝茶,上网看新闻,一直到下午两点,接到短信,方忆杭说快回来了。我回复问他:在哪。他答:上了小船了。我再坐一会,起身走出去。   结果居然在外面等了几分钟。我站在琴社门口石板阶上等,他站在人力船上靠岸,系一条深蓝暗花格纹的羊绒长巾,抱着红色保温盒。见到我他很惊讶,又反应过来远远对着我笑。这时候雾已经散尽,阳光明媚像秋季。他整理坠了两圈的长围巾,船靠岸一晃,然后一步跨下船朝我走过来。腿确实够长。   他张嘴问我:“冷不冷?”   我转身说:“我还没吃饭。”   他分出一只手扯住我,这种阳光下不光发丝带上浅浅的棕色,本来偏黑的眼珠也被照得发红。我能看见他反光的颜色温暖澄澈的虹膜,就像阳光照到他的心底他的灵魂。   他抱着保温盒对我笑:“那我去做,南塘鸡头米。”   他去借琴社的厨房。   我知道他一个上午去了哪,我问他怎么忽然去找鸡头米,他“啊”一声答:“你那晚说过你想吃。”   我说过我想吃,他就去找。   保温盒里装着冻有鸡头米的冰块,他先拿出来解冻。鸡头米每年新鲜也就一个月,错过就没有了。我问他哪找的,他说一些采鸡头米卖鸡头米的人家会把鸡头米用水没顶冰冻保存。所以这个季节他去买,还能买到。   我站在厨房外和他说话,他说正宗的南塘鸡头米只从葑门口一带的湿地里产,花是紫色的,叶上梗上都有硬刺,果囊叫蒲头,就像一个个伸出水面的野鸡头,又难采又难剥。   要剥这东西,得戴铜质铁质的指甲。一个蒲头里有六七十粒鸡头米,每粒鸡头米外面又有一层壳。剥半天也剥不出几粒。剥鸡头米的人往往手上全是割伤划伤,伤痕累累,却要保证柔嫩的鸡头米上一点伤痕都没有,珠圆玉润,否则就不值钱了。   我说我不知道。我对鸡头米的印象是小时候读幼学琼林,里面提杨贵妃的胸,后来又哪说,唐明皇看她出浴,握着她的胸夸是软温新剥鸡头米,够香艳吧。他听了就在旁边忍不住地笑。   冻有鸡头米的冰块在碗里逐渐化冻,一颗颗露出来,天然的糯米汤圆形状,莹润如玉。   南塘鸡头米看着简单,水煮鸡头米加糖加干桂花,我听他说看他做才明白其中繁琐。他沥去化冻的水,另外烧清水,用的是砂锅。水开了加入冰糖,放入鸡头米,桂花,去浮沫,很快煮好盛出。热雾里弥漫着糖桂花的甜香。   鸡头米口感软糯,味道清淡。清淡到用铁锅煮水都会让它串味。花那么多功夫,那么多气力,那么多道程序,就为这么淡到无味的滋味。极繁归于极简,我喝了口糖水,有些无话可说。一阵子都没再碰那碗东西。   方忆杭放下汤匙,看我的表情。   我说:“很好吃。”   他微微摇头,说:“鸡头米是,嗯,比荔枝更易变质。泡在水里也会变干,外层淀粉化。急冻再解冻,吃起来比新鲜的差很多。”站起身收拾碗。   我看着他,吸了口气,扯住他的衣领拉近,吻他的嘴唇。   我们的鼻梁撞在一起,牙齿也是,然后我找到合适的角度和力度,稍稍低头贴着他的额头。额头相抵,是不是透过颅骨的紧贴,我混乱的心绪也会传递过去?他含着我的嘴唇,完全不同于我的粗暴用力,试探地张开嘴吸着我的唇瓣,用舌尖舔我的牙齿。我的节奏被他影响,试探和安抚变成嬉戏。他的手抬高,手臂落在我肩膀上,嘴唇分开,他的脸退后一些,又贴近,有趣地碰了碰我的鼻梁,鼻梁和鼻梁相贴,像海豚的吻好奇地撞了一下。厨房的门没关,他的眼睛在睫毛的阴影下闪烁水光。   我呼吸几次,又不知为何再一次贴上他的嘴唇去吻他。我的嘴唇怀念他的嘴唇的柔软和温热,还有皮肤磨蹭的亲密。大脑一片烦乱一片模糊,前所未有地陷入风暴。这回我没有冲动,等待他的步调,良久,他抬脸轻轻啄吻,低声说:“你爱上我了。”   我想是的,可能漫长的等待他付出的感情到达了我的阈值,一切都改变了。我想我完了,沦陷了,这辈子都不会有别人因为我提过一句话,不辞劳苦千方百计地做到给我惊喜。   他被我拖着上楼,进房间推上厚重的木门,背靠着门深呼吸,在我的视线下他从衣裤口袋里一件件拿出,润滑,安全套。我控制不住地笑,他脸变红,收回安全套说:“这是我的size。”   我从钱包里拿出套子。他自语说:“你果然随身带。”   我把他扯进怀里,手从牛津衫下摆摸进去,压他的腰贴合我的身体,吻他还未合上的嘴唇。他嘴唇濡湿,我用手托起他脸颊,指腹在颧骨上轻拍,问他:“想怎么做?”   他说:“我……可以选?”   我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我用手掌抚摸他脸颊细腻的皮肤,他自然地侧过头摩擦我的掌心。我想得到他,我说我能强奸你,也能让你强奸我,你最好马上决定。   他应该紧张,却温顺地靠在我怀里。方忆杭在我颈窝里喃喃地说:“我还是愿意,先当个学生?”   他的下身隔着裤子摩擦我,原来我不是唯一兴致昂扬的一个。我说看来你是个积极的学生,让他躺下,把裤子脱掉。   他的大腿比身上其他部位白,腿间覆盖深色的柔软毛发,我想把他操到两腿间毛发上全挂着精液。他完全勃起了,我问:“你和佳奇做过?”   他没回答,我笑着低下头,扶住他那根棍子亲吻他的顶端。   我吻得啧啧作响,他不由得拿手臂盖住眼睛,含糊说:“没有……如果感情没进展到那一步……我不会。”   他像一只羔羊,主动对我张开腿。我用手指操着他,手腕顶着他的股缝,他连内部皱褶都在颤抖。我撑开他身体最深处,热汗从他身体内部渗出,他反而在拼命喘息的间隙里用认真的目光凝望我。   我没想温柔地搞过谁,唯独不想弄伤他。我不知道用这样一双手如何拥抱珍宝,他越是抛弃了羞耻畏惧,全然地信任我依赖我,我越不想让他痛。   我吻着他的大腿内侧,没想到刚推入他就呜咽出声,反应异常的大,扭动身体想把我的阴茎挤出去。他肠道里异常的热,好像羞涩矜持和爱意都在那熔化。我让手指停留在他敏感的小洞里,涂抹更多润滑,压着他换阴茎狠狠操了一通,直到他被操软了,不再挣扎,收紧屁股迎合我。   我扒开他的股缝更深的穿刺,他闭起眼睛,眼角浸出泪水。他身体内的每一寸隐秘都在等着我,等待被我征服时炙热的快感,从此他再没有自己,我也再不拥有自己。   我的汗水落到他身上,他的乳头一直硬着。他试着在我身下蜷缩成一团,又抱紧我的背好像希望高潮永不停歇。他反复念我的名字,胯骨上有我留下的指印,我背上也被他留了点伤痕。这样很好,总得留下什么,才算彼此标记。   我用床单裹住我们,不知过去多久。做爱失去时间概念。   他展平身体,钻进我怀里,抱着我的腰,忽然开始笑。他好玩似的用手掌丈量我的腰,说:“生日快乐。办机票的时候我看了你的证件。现在,你要不要原谅我?”   我压住他的后颈让他贴近我胸口,下巴压住他发顶,说:“我好像没资格抱怨。”   他没抬头,说:“还有一个问题。”然后我感觉轻轻刺痛,他咬了一下我的乳头,又温柔地舔舐两下。我扶着他的腰,他爬起来说:“你对我做的事,我也想做在你身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手下滑到他臀部,手指推开阻碍戳进刚用过的地方,他低声呻吟,那里夹住了我的手指。   我搅动手指,看他还湿润的洞口。他皱着眉说:“好像有东西流出来……”   我吻他的耳廓:“戴了套的。”   他没被弄伤,我抽出手指,继续吻他红润的脸颊,说:“下一次。你可以做,等下一次。”   27   之后他去洗澡。我站起来打开窗,透气抽烟。摸到手机时看见两个未接来电。   很少人有我第二个私人号码。   那个号码我绝对忘不了。   是齐敬恒。   我捏着手机心神不定地回拨,默念齐敬恒千万不要出事。他没事躲我都来不及哪还会主动打我这个电话。   方忆杭冲完澡出来,我已换好衣服在等他。我说穿衣,我们回去。吴悠出事了。   走出琴社时我看到他在我身后发抖。室外的风太冷,我不知道他的心是不是冷了。我捏了捏他的手,首次在他面前因愧疚词穷。   下午抵达景安,我让吴筹来接我的司机送他回家,另外打车去医院。   吴悠在医院。他前几年的心脏手术出了问题,要返工。动手术前他执意见我。   走进医院那一刻,我感觉今天太长了。今早我还在苏州,看河边浓雾,等方忆杭,和他做爱,下午我他妈就回到景安,被景安的日光照着我的眼睛,在医院外恍如隔世。   今天漫长得超出我的负担范围,大脑渐觉这些急剧的转折变换不真实,CPU停止处理数据。   我累了,有一瞬间我想转身就走,我讨厌医院,管他妈谁死谁活。然后买栋深山老林里的别墅足不出户不再见人和整个社会脱节说再见。我可以连续两三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放空大脑不理一切。   齐敬恒下楼接我。   他一句话不说,重新按下电梯。电梯亮灯,到一楼,一群人下来和我们擦肩而过。我走进电梯。到吴悠在的楼层,我随他走上走廊,到门口,吴悠坐起来对他笑,轻声要求护工出去。齐敬恒在病房外等。   我去拉窗帘,白色的窗帘没拉开。外面是草坪和楼下的花坛。   吴悠说:“韩哥,还是你对我最好。这样好多了,能看见外面还能晒到点阳光。”   我背对着他说:“你怎么不做手术。”   他笑起来,说:“我怕死呀。可能真做了我就没命了。有时候我想想被剖开了死还不如囫囵个死,至少看起来不吓人,你说是不是?”   我说:“不要瞎想。”   他猛地低头,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里溢出泪水。吴悠脸色苍白,比我上次看他瘦了。齐敬恒陪他一起消瘦。他脸小了之后脸上就挂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说:“我怕,我怕韩哥你不原谅我。”他的声音太清晰,我想装没听清都做不到。   我说你瞒了我什么。他说他一直知道我在找齐敬恒,我的屏保曾经是齐敬恒的照片。他知道齐敬恒当时在等我却从没告诉他我来找过他。他站在中间,看我和齐敬恒在他的左边和右边对面不相识,就这样渐行渐远错过。   他说他真的很怕死,不知道死了是怎么样,是不是真的要一个人去到一个冷冰冰的世界。如果是,那他宁愿不要有知觉。可他更怕的是,他死了,齐敬恒像他最初认识一样孤独痛苦。   吴悠望着我,勉强笑着说:“对不起,我把齐敬恒偷走了。我以为我活不过上一次手术,我死了以后你们肯定会重新走到一起,到时候你们说清楚了,恨我讨厌我都无所谓。谁知道我又偷回几年……我和他在一起五年,每一天我都在害怕他发现。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同情我才陪在我身边。现在,我……不管手术完我怎么样,我把他还给你。韩哥,我知道你爱他,我知道你会好好对待他……”   他的话声停下,室内一片沉寂。   吴悠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床和被子和墙都一片死白。让我想到周佳奇的亲妈,我的小姨。他们都在要死了才想到我,临终托付。   我走到吴悠面前,帮他扯了扯被子。我告诉他:“你不会有事。”   他眼泪控制不住含在眼眶里,他眨着眼,来抓我的手,还在说:“是我的错,敬恒不知道。我把他还给你,你不要他了吗?”   我从心底涌上一股自嘲的好笑。我说吴悠,你死了没人能再陪着齐敬恒,你要是去死他注定孤独终老。吴悠终于捂住脸,在他难以自制的哭声里,我听见我自己用一个陌生平静的声音问他:“一个已经爱着你的人,你要怎么还给我?”   我出门去抓住齐敬恒手臂往外走,他按捺疲惫和怒气问我:“韩扬你又发什么疯!”   我说你现在要是敢进去陪吴悠我会把你们两个一起弄死。   我从齐敬恒的口袋里找到车钥匙,开他的车,去酒廊。两杯Cognac。   齐敬恒来拦我,他说:“韩扬,不要喝了。”   我说你凭什么管我?   他僵了一下,说:“我以为,我至少把你当朋友。”   我举杯:“敬友情。”   齐敬恒站在我面前,侍者这时上前请他点酒,我直接打断:“给他轩尼诗。”   齐敬恒仿佛下了决心似的坐下。   我说:“你早知道?”   他说:“有区别吗。”他对着我抿唇,唇线一如既往的坚定。齐敬恒说:“我有时候以为吴悠对你更重要。你不爱我,在你眼里我更像一个幻想。”   我:“我对你有性欲,我想跟你上床。”   他:“性幻想也是幻想。”   我们之间多好笑,我爱的不是眼前的他而是记忆里的他。他爱的也不再是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吴悠哭得出来,叶献明哭得出来,李成成哭得出来,我哭不出来。人心易变,人心很脆弱,我和他曾经以为不会爱除对方外的任何人,可才几年,几个三百六十五天,我们都爱上了别人并且明白此时该走出对方的生活。   我等了很久收拾自己的心绪,他也等了很久。我问他你当时为什么要走。   他说:“给你给我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要愿意找来,我妈的死是我们的错,大错铸成,我一辈子不好过,但是我绝不会用退缩或放弃来,践踏我的感情。”   他提到他那时候留了张纸条请我的朋友转交,可我从没收到。齐敬恒没说名字,那没意义了,我那时候才二十岁,交了太多狐朋狗友。我以为我志在必得的事一定能做成,我要做到的事一定能做到,我爱谁谁也爱我那么不会有人阻拦我们从中作梗。事实不是如此。   我以为一次两次小小偏差整个人生就错过是上个世纪的故事。没想到没有战争,没有海峡,我和我二十岁时爱的人能这么轻易地错过彼此。而错过就是错过,一辈子的事。   我想起很久很久前和齐敬恒看电影,好几部经典里收录Por Una Cabeza,我们曾跳过那首舞曲,我记得小提琴的引领,钢琴在弦律不断上扬旋转到顶峰时震撼心脏的强有力的按键音。齐敬恒跟我道声再见,转身离开。我叫住他,这大概就是终局,原来我们之间不是谁等谁,我也早已离开没有留在原地。我无声地说对不起。他没有回头。对不起。在你还爱我并且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做到电影里的英雄一样跨越千山万水出现在你面前。   28   我叫车回家,天黑透了。   在楼下没看,开门客厅亮着灯,方忆杭又靠在我沙发上迷糊过去,听见开门声刚醒来。我没想到他在,后来一想,他有钥匙,为什么不在?总之他来了,开着暖气,抱着抱枕靠在我沙发里睡去,像个等圣诞礼物的小孩。他说:“有花生猪骨粥,我去热。”我把他压回沙发里,让他休息,我没胃口。   我去浴室冲掉身上的酒味。坐在浴缸边开淋浴的水,浴室里热雾弥漫,淋浴间玻璃我没装防雾的。我站在水下,整个淋浴房顶部像下雨一样喷洒热水,看不见也听不见。这种窒息的感觉让人下意识逃避。无处逃避的热水让思维从每个毛孔里蒸发。   浴室门打开,之后淋浴房玻璃门打开。出水模式被调换,水流减小,我看,不是看,某些感官让我知道方忆杭走到我背后,赤裸的皮肤紧贴着我的。他的手臂拥抱住我,我无法替自己辩护的狼狈起来。今天种种到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在感情上是彻彻底底的失败。这一面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我说:“什么时候开始你连基本的家教都没有了?”   他说你没有锁门。又说:“抱歉。”   他从后抱着我,额头贴着我的背,我听见他深呼吸,肺腔充盈,我感知到一个一个的吻在水流中印在我的颈后和肩头。我慢了半拍想到,他在吻他留下的指印。   我抓住他环在我腰间的手上拉,嘴唇印了印他的手指。我说对不起,我现在心情不好。   他说你永远不用说对不起。   我很少用对不起,能说Excuse me时绝不用Sorry,但今天我滥用。韩瑄说过对不起说得太多就失去了意义,尤其是你的歉意,韩扬。韩瑄足够懂我,男人的道歉不值钱,我的道歉不值钱,因为我肯定会再犯,伤人心且不自知。   方忆杭推开玻璃门,披了条大浴巾走出去。我过了一阵才关水。   他没别的换洗衣物,我叫他穿我的T恤睡裤。桌上有盛好的粥。   猪排骨熬的粥,骨肉分离,粥浓稠到无颗粒状,肉也化在粥里。我擦了两把头发坐下吃,粥里有保持形状但粉糯的花生。他说本来是柴鱼花生猪骨粥,买了柴鱼花,不过不知道柴鱼会不会让我过敏。   我说这样就很好。他说:“煮了粥才想起生日该吃面的。”   他始终没问我今天发生什么。   我想说我和吴悠齐敬恒,一路货色。这几年谁都提心吊胆,吴悠以为齐敬恒心里有我,不知道齐敬恒已经猜出来,辛辛苦苦瞒着齐敬恒怕他离开他;齐敬恒心里早就有了吴悠,天知道他为什么不和吴悠说清楚;我也是,蠢到家了,以为自己干得不错,一直把吴悠蒙在鼓里。   我说不出口。   我不必多一个方忆杭来同情我。   我问他你为什么爱我,为什么是我?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最初你对我应该不比陌生人多。”他放下汤匙,随即笑道:“也不是完全的陌生人,感觉更像,就像是,‘我确信我一定在某个地方与你共度过一生的欢愉’?”   我说我已经过了接受这个答案的年纪。   他咬着嘴唇辩解,很多诗篇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代不善言辞的凡人表达不知该如何形容,却最真实深刻的感情。他穿着我的灰色T恤,有些拘谨又平静地抓住抱枕,说:“但是如果你想知道,你不记得了,八年多以前,我见过你。”   方忆杭有个异母哥哥。他的母亲和父亲是典型的老夫少妻,她像做交易一样嫁给一个鳏夫,从未被丈夫的长子接受。她,大概是处于母亲的本能,把他保护得很好。我能想象她做出了怎样的退避忍让,怕自己的儿子长大会和兄长争夺,带方忆杭离开大宅,住在一栋母子俩的房子里,费尽心机给他正常的如同龄人一般的成长环境。   她没看到自己的儿子高中毕业。死的时候不满四十岁。方忆杭说他那时候刚发现自己比起女生更倾向男生,他惊慌失措。他的异母兄长把他带去叶献明常去的俱乐部。后面的事不难预料,饮料里被人加了致幻剂,所有人都在看他出丑或者更差,那里可不止有大麻。那天我去搅场,看见有人格格不入,对照校服徽记直接扔回私校。我从来不必给叶献明脸。   我没想到是他。   他说:“那天我被发现,被送到医务室……清醒之后被送去见副校长女士,如果不是……我那时候很怕被开除,但是很庆幸。我差一点点就要把自己毁掉了,你知不知道,后来我不敢靠近那里,但是强迫自己每天坐公车经过。每一次我都坐在公车上想,想如果你没有出现,没有人看见我,没有人问,我会怎样。我最糟糕会变成什么样。想到满身冷汗,我真的很怕,像见到一个悬崖,我差点掉下去。那是我的人生不能承受的,我越是害怕越是往另一个方向跑。我一定要变得更好,否则有一天,我还会掉下去。”   一些人见过深渊,从此畏惧黑暗。一些人畏惧黑暗,反而更追逐光。   方忆杭看着我,强迫自己坦白似地说:“我一直很害怕,如果真告诉你,你会认为我做的全部出于感恩。——不是那样,我一开始确实只是想知道你过得怎样,然后发现你值得我爱。我的感情与感恩无关,我要谢谢你保全过我,但无论你当年有没有这么做过,遇到你,哪怕你是个陌生人,我都相信我会爱上你。”   我想这才是诗篇,他没必要再引述谁。我说我从没有怀疑过。   我没有怀疑过他的感情,只是,直白赤裸地说,我不认为我配得上。   我说:“你觉不觉得你太好了。”   方忆杭递了杯热水给我。他嘴唇弯起,撑着桌面说:“我想说的关键就在这里。韩扬,在起始处,是你,让我有变得更好的可能。”   29   我从长梦中醒来,被吻醒。   方忆杭的吻不断落在我眼眶。我没睁开眼睛,他仿佛察觉到我醒来,小心地吻我的眼睑,隔着一层肌肉,他的嘴唇碰到我眼球的颤动。一片黑暗里他的吻下落到嘴唇,他说:“这样叫你起床,好像睡美人。”   我对他的比喻哼了一声,说:“小王子,你没发现我没刷牙?”   他靠在我颈边闷闷地笑,又故意在我耳边说:“你顶到我了。”   我伸手沿着腿相贴的地方抚摸上去,说:“你也是。”   他问:“你答应过我的。我现在能不能收账?”   我用食指指节在被子里擦着他的顶端,拇指两侧刮着铃口。我说:“不是现在。”   互相用手做了一次,然后他下床做早餐。   我通知露西我回来了,那架特斯拉既然已经是方忆杭的,我得保证李成成认账。露西说车倒是开到你车库了,不过李少爷嘛,是损,把那个充电位设他家里。合着以后每次没电还得上他家。   我说可以,随他去,既然这样,李成成结婚,你找人上我这来,把他输给我那瓶子拉回他那拉倒了。他一直想要那油画你帮我改送陈迥明法瑞卡。   露西说吴筹今天找了我一次。我让她推掉,吴悠那边交她处理,看在吴筹面上,该送鲜花水果慰问卡就送,露西懂得,不会失礼。   说完之后她那犹豫了一下,叫我学长。她说:“本来不该我说,但是学长,可能你要去看看你表妹。最近我听到些……风言风语。”   我不知道佳奇回了景安。   我以为她还在和她男人度漫长的蜜月。   我原本想帮她养情人,养着养着成了我的情人。早餐吃面,我告诉方忆杭我去见周佳奇,他坐在我对面,问:“要不要我陪你去?”   我说没必要。   她住在市郊别墅。她后妈不在,她爸也勃然大怒。周佳奇结婚两个月,怀孕一个月,她老公的前任秘书已经有五个月身孕。她直接去医院,做了流产,通知律师她进入分居离婚。   我没想到她能做这么绝。我们间的亲情最初就夹杂功利性,难以交心。   她请了个阿姨照顾她的身体和生活,我去时她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樱桃树。这时候没雪了,草地枯黄里透出一点新绿。她在拧着眉头喝中药,说是调理身体。她那只查理犬趴在她脚边沙发上看着我们。   她问我和方忆杭的事,我毫不遮掩地回答她的问题。不顾忌我的幸福快乐是否会刺伤她。我在最难堪凄惨的状况下想要的也是锋利的事实,而不是没用的所谓善意安慰和隐瞒。   她收到了方忆杭初到苏州时寄出的明信片,她说:“你们果然在一起了。我很好,过一段时间我打算出去散散心。”   我:“你回来见过力诚没有。”   她蓦地惊诧,又无奈。她说:“表哥,力诚要结婚了。”   我说他那个婚完全可以不结。   她忽然笑起来,问我如果她想要方忆杭陪她去呢。   我说:“这由你和他决定。”   她说:“算了。表哥你也别提力诚了。没人天生该在原地等我。我爱的人不爱我,所以我想将就,做个乖女儿。谁知道原来这种事没得将就的,勉强自己只会把自己搞得一塌糊涂。”   她那天最后问我,如果她结婚前告诉我她不想嫁,我会不会像别人一样忽视,认为她只是对一段好姻缘婚前恐惧大惊小怪。   我说不会。   哪怕我知道她不是放弃了感情,不是为让自己死心,就不会把方忆杭塞给我。   她说:“从小到大我总是喜欢上和你一样的东西,你总是比我幸运。”   我说我是个幸运的混蛋。   她笑:“也没那么混蛋。表哥,好好珍惜。”   在这刹那我感觉到生活的奇妙。我以为她的婚姻长长久久,李成成后院起火,结果刚好相反。   我开车出来回到市区,在湍流不息的马路上,看来来往往,电影里用影子表现的过客。一帧一帧,我点烟。上一刻我觉得我经历了不少人生的反转,经历算丰富了;下一秒又觉新奇,我才三十岁,年青得吓人,一段经历的告一段落是下一段经历的开始,不知有多少一百八十度转折的道路躺在未来几十年里等我。我像已拥有宝藏,又像站在人生更大的宝藏之前。   我突然,非常想见到方忆杭。   我说不出想见他的原因,但我就是没来由地很想他。   我想跟他做很多事,也可以不做任何事。只要不论睁着眼闭着眼都知道他在我身边。   我想和他消磨世界上所有的时间,也愿意永恒就停滞在这一秒。   我在太多地方怯懦过。——但我想,这就是爱了。   会发生在圣人身上,会发生在混蛋身上。   我停车叫方忆杭下楼,陪我散步。   他一边往脖子上绕围巾一边下车库,手里拎个三明治纸袋。纸袋滚烫,我嗅到烤红薯的甜香,他说刚才在试烤箱烤红薯,四百华氏度一小时。我掰开红薯,是红心的,烤得很甜。我们在高大的树木小径间漫步,走向这片林木深处,脚下越来越软,落地的黄叶铺了三四层。我咬着烤红薯,他问我:“你不剥皮吗?”   我说:“你洗过了我为什么要剥皮?”   停步时我觉得我和他是两个傻X。   我把纸袋递给他,扯着他的围巾拉近亲吻。他的嘴唇略微干燥,我说回去喝水,又无意义地带他走回车库进电梯上楼。   进门后他凑上来舔我的嘴唇,说:“收账。”   我:“你想怎么收?”   他想了想,把我拉进浴室,打开热水。我说你也不怎么纯洁嘛,具体有什么性幻想?他说你以后都会知道的。对着我脱衣服,我看他一件件取下,在我面前展露漂亮的身体,他脱完问我:“你究竟要不要配合。”   我说我不配合你能怎样?   我脱了衣服像昨晚那样走到水下,他靠近吻我,我按捺着享受他的吻,很快也兴奋起来。   后来的事大同小异,我扶着墙,等他把手抽走,他的手抽出我身体,按在我贴着墙的手上,他喃喃地说:“你被淋湿的样子很性感。”   热水沿着股沟流过,刚才被他纤长的手指带入,热水混着润滑,我后面湿了。他在我耳边讲他的性幻想,对我的性幻想,同时对准我的屁股往里捅。感觉上他的阴茎比我知道的粗一倍,我以为我会软掉,但是没有。热水里我全身发烫,他推进的过程漫长得出乎想象。我那一瞬间想知道我的身体和跟我上过床的其他人的身体有什么不同。我终于拼凑起思维,说:“我爱你。”他刚插入我的身体,几乎是同时就射了。   他靠着我喘息,我站直,他变软的阴茎和保险套一起滑出我体外。   这个状况简直棘手。回房间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他抱着被子,耳朵烧红,最后整个人面朝下捂在枕头里。我尝试安慰他,说过来,他没动。我过去掀他的被子,俯下身去吻他的背。我说:“我给过你机会了,你不行就我来。”   他说:“我哪有不行。是你偏在那个时候说,说你爱我。”   我说等你硬起来再试。   他移开枕头看我,过了半小时,又开始做。他插入的时候用力地吻我,咬我的嘴唇。做完他压在我身上,我叫他让开,他死压着我,说:“除非你答应我忘掉之前……”   我:“不能,印象太深刻。”   他深吸气,说:“韩扬,你等着。”   我被他压在身上,回想他当时的表现,变本加厉地笑得止不住。   他等我笑完,低头沿着我喉结吻到下巴边缘,眼里全是我,问:“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好。不,是很好。”忍不住温柔地对待他,刮刮他的脸颊。   他抓住我的手问:“你更喜欢粗暴的方式,对不对?你想对我做的?”   我说确实。   我喜欢打架,喜欢暴力,喜欢在做爱时发泄暴力。我喜欢占据绝对的主导,床上的伴侣得到疼痛还是快乐,全凭我决定。但方忆杭不一样。   他听到我的答案,有那么一阵子,我以为他会无条件向我投降,像拿来当盆栽的树,把自己弯曲成什么样来满足我。   他问我的性幻想是怎样。我说从撕咬到窒息,拳交,交换性伴侣……等等,你不能接受的。   他仍心平气和地问我:“是你做在我身上,还是我也可以这么对你?”   我说:“我能接受情趣性的折磨,鞭打,限制高潮,这些。我不觉得很有趣,但是偶尔尝试,没问题。前提是,你想对我做?”   他动嘴唇,我认出他说的是:“不想。”   他最大的性幻想,他在我耳边说过,也就是在我看不到和无法发声的情况下触摸我,和我做爱。我有过太多经验,我二十岁的时候,出于好奇,联系人找过按夜收费的高级妓女。她足够谨慎,足够有技巧,我和她做除了上床外的各种事。其中一些我不喜欢,但我不后悔尝试。   我问:“你在想什么?”   他靠在我怀里,说:“我也不知道。”   我揉乱他的头发,第一次有点无奈。我抱着个傻瓜。我说:“你跟我说过,别给你我没有的东西。现在这句话还给你,别试着给我你不想要的。”   我和他在床上会做很多事,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和我们在床上怎么做的无关。我没直白地告诉方忆杭,很多人的身体给过我快感满足过我的欲望,但现在只有他,能让我感觉,活着,和被爱。他不必为我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他不愿和我用某种方式做爱我不会因此就去找别人。   我没说,他会懂得。   方忆杭从我身上爬下来,笑着躺在我身边,说:“下次我们应该尝试点别的事。”   我:“我一向很开放。”   他说:“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他近乎难堪地问我有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他打牌总能赢,他说他的一个课题研究的就是德州扑克,不能保证绝对赢,但是胜率比一般人高。还有,他一直没跟我说明,他不是学士学位,他十四岁读的大学预备项目,大四休息了一年空档年,之后读硕士和博士。所以他认识佳奇时不是佳奇的同学,而是她大学数学必修课的助教。   这是真出乎我意料。我问他为什么隐瞒,方忆杭披着被子坐起身,避开眼不看我,我去听只听到他嘴里默默地念:“谁会愿意和一个数学博士生上床。”   他这次回国是为葬礼及遗产问题,他母亲的母亲有十二个兄弟姐妹,她唯一的同胞妹妹始终留在大陆,一生未婚,平安却孤独到老。方忆杭为处理他姨母的后事向学校请了假,假期到今年四月。   他说还有一年多,这一年多里如果我不想飞美国,他有时间就会飞到景安见我。从波士顿起飞也不过十三个小时。一年多后他愿意重新做人生规划,和我在一起。他几年前就向他父亲坦白了性向,他妈妈去世后他和家里其他人关系并不紧密,他们不会干涉他的选择。   我看着他抓着我的手指,说:“我们再看。”我不想打乱他原本的人生计划,他已经付出太多。   他笑笑说:“嗯,好。”   还有两个多月,我也要考虑我和他的以后。既然他已这样严肃地对待我和他的未来,一如对待他的人生。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收到方忆杭到苏州之初寄给我的明信片,他留下明信片的那间咖啡店有在未来寄出服务。   我收到一封韩瑄的信,她说她有些事想告诉我,却又不敢让我即时接到,所以选择了这么复古的方式。她搬到了南加州常住,和一个男人,她说是个植物学家。她征求了她儿子的同意,会和这个男人结婚。   我坐在沙发里一遍又一遍读她的信,很难想象我那个十年前就变成穿夏奈尔套装出入帝国大厦的女人的姐,写信的时候只穿着睡裙,套一件四处粘毛的兔毛毛衣,穿着拖鞋坐在对着湖边的阳台,伴着每天早来吃她面包屑的麻雀一坐就是平平静静三四天。   她说她抑郁过,爱过她的心理医生,结果被转介给其他医生。都是我不知道的事。她说她很抱歉,每次我最需要她时,她都被自己的问题拖垮,从没一次支持过我,但她爱我。我永远是她的弟弟。   她说她相信我妈也爱我,尽管我没真正和她相处过。   方忆杭坐在我身边的扶手上,他转到我身边坐下,抱着我的腰,将脸枕在我膝盖上。他问:“你姐姐写了什么?”   我把信纸扔在一边:“祝我生日快乐。”   室外下着小雨,我们用微波炉爆了焦糖爆米花,开瓶红酒,在影音室看黑白电影。冷冷的光映在他手臂和头发上。   韩瑄说我有资格过得幸福,她希望我过得幸福。我出生是我妈死亡,这个原罪好像终于被原谅了。   那周末我发请帖拉了帮人开生日会。我生日过了近两个月。   法瑞卡很喜欢我送她和陈迥明的油画,送了我支古董烟斗。她蹙着眉说:“在这个时候过生日,韩你真的有些奇怪。不过最重要的是,生日快乐。”   李成成没来,但是派人送了份礼。我拆他的盒子见到又是那个倒霉瓶子,他附了张纸条,说鉴于我送还他瓶一当他的结婚贺礼,他决定把瓶二送给我,虽然凑不全,但好歹让我两个瓶子都家里摆过。我就给他去了个电话,告诉他韩瑄给我来了信,以及韩瑄一直以为我和他是一对,所以得知他娶了卓安琪特来安慰我,把他恶心地再见都不说就挂电话。   我没邀齐敬恒和吴悠。邀了露西,没想到她会来。她外公刚过完年就去世了,她唯独今年没带“男朋友”到病床前鞠躬,从小最宠她的外公可能临走都放心不下。   她跟我说,吴悠快出院了,毕竟年轻,老天不收他。方忆杭从侍应生的酒盘里端两杯香槟,递一杯给我。我的生日会没着装要求,他穿海军蓝的羊毛开襟衫,衬衣,配了领结,可领结是波尔卡点图案。灯光下他丝质的领结光泽优雅,而色彩童趣。我欣赏地接过他递来的酒,对露西说:“哦。”   露西饶有兴趣地打听:“你不管啦?”   我:“不管了。”   我害怕人生中的阶段性变化。尤其是那变化可以轻易完成的时候。齐敬恒是我的一段人生,我最激情最百无禁忌的一个阶段,可能正因知道我一旦放手,让他彻底从我的生活和记忆中剥离是件太简单的事,我才那么紧紧攥住他不放,音乐停止,仍要再跳一支舞。   一切终将前行,我也不能回避。我之前那些回避已带来种种后果。就像对吴悠,如果不是我长久以来一直纵容他,同时不需要他承担任何责任,他不会变成这样。   现在所有的因都有果,所有的帐都结清。我终于可以从容地走入下一个环节,让自己去经历。   佳奇迟来一步,入场问我祝酒没有。露西欢呼鼓掌,催我说话。   我敲击玻璃杯,全场等待,我只是笑,有太多话想说,不知从何说起。   衣香鬓影,灯红酒绿,我看着全场,都是我熟悉的面孔。旧日的相识,旧日的朋友,男男女女,最初记得的他们的面貌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晃过。而方忆杭就在我身旁。   我举高酒杯,身边的人随我举杯,香槟冒着欢快的气泡。   我说这杯酒敬我们,敬所有人。——敬今天,女士和先生们;也敬昨天,坏姑娘和坏小子们。   大厅里,围成一圈的人陪我干杯。   后来舞曲响起,在甜美的气泡酒和弦律里,聚会变成舞会。   方忆杭对我投来个眼神,我点头,他走上前行礼邀人群以外的佳奇跳舞,他们有些话要说。   露西挽着我进入舞池,她持着我的手转身时说:“我要辞职。”   她外公去世,她再没什么留在景安的理由。她本来也不想做个高级女白领,这只是她父母认为她应该过的生活。   我说代表公司,我表示惋惜。而且你这个时候提出不给公司缓冲期损害了公司的利益。然而代表我自己,我为你终于做出决定高兴。我和陈迥明在赌你什么时候下定决心。   她说她准备了三年,每天做心理准备希望外公过世那一天她不要太失态,因为每天都可能是“那一天”。外公还在时她总在想他不在了的事,当外公真不在了,她又感觉他从未离开,一直在她身后头顶守着她。她的外公不会想看到他宠了一辈子的外孙女被锁在景安过她感到乏味的生活。她对陈迥明的迷恋结束了,是时候,她该走出家庭的荫庇。   我嗅着她身上轻盈的香水,说:“这么说我当年认识的那个夏淇淇回来了。”   她在一个利落地旋转后反靠入我怀中,开朗地对我笑:“那我的学长呢?我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前途无量让我觉得跟着他混大有作为的学长呢,你什么时候放他回来?”   30   我带方忆杭去玩滑翔,有时去潜水。他从水面浮出,巴住船沿时像条鱼。我和他在山丘环抱密林之中接吻,空气里有橡木果实的味道。   他没有偏爱激烈运动,有一次我早晨醒来,发现他在做瑜伽。他站在种满绿植的露台上,穿宽松的灰色家居服,光着脚,露出白皙的脚踝。我说瑜伽太gay。他想了想,说冥想有助理清思维,问我要不要学。我说你继续,穿衣等他吃早餐。   有次他在review别人要刊登的文章,尽管反馈是匿名模式,他也不会像某些学者似的回复说你写的这玩意就是团屎。我一个决定走学术道路,研究什么多少世纪田园诗歌的熟人前几年总是收到类似意见,快把他逼疯了。他一次在饭局里查邮箱读完反馈,抓着头爆发说人类在地球上怎么能对彼此那么刻薄!我假定那是文艺界的烦恼。   我问方忆杭他看的文章说什么,他停下打回复的动作,推开电脑让我想象从一维到四维的世界。我说四维不是物理吗。他说物理和数学的四维不同。我从未搞清楚过高维空间,但他试着给我解释,我逐渐了解他爱的那个世界和他看待事物的方式。   他说数学不可用感性的语言描绘,当抛弃一切感官的感受,进入完全思维的模式,逻辑语言和数学语言展现出精妙宏大的美。在目眩神迷之余,他得以用更真实的方式探索世界。   我这时理解他的沉静平和。这个时代不缺天才——每个时代,数学都不缺天才们对她献上毕生的虔诚爱意。方忆杭见过现在和历史上最天才的头脑们的巅峰表演,也许他当他看向那些死板的公式和证明时,他流着冷汗震惊于谁步骤的大胆,又为谁不可比拟的天赋才华瞠目结舌,如我们见到希腊罗马的雕塑与神殿。那些前人今人的作品,与建筑,文学,音乐,绘画,戏剧史上的旷世杰作一样,是人类一次又一次挑战想象力与创造力极限的见证。他心悦诚服于巨人们留下的足印,竟不能望其项背。值得庆幸的是,他不会因经济问题、心理问题退出,尚且能以耐心,以坚持,以他与生具来的敏感细致追随前者的步伐。   我逗他:“我做了什么值得拥有你?”   他笑起来,不厌其烦地纠正我:“是我付出了很高代价,跨越整个世界来到你身边。”   他飞波士顿航班前一天晚上,晚饭后方忆杭说:“来玩个游戏。”   他扯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凑在我耳边说不要动。我有时失眠,床头柜抽屉里就有眼罩。他拿来让我戴上,挥手试探我究竟能不能隔着丝绸看到。我说看不到,但是你都扇出风了。他隔着眼罩吻我的鼻梁,笑着说:“那我们来试酒。”   他从我的酒柜里找了几瓶酒,打开每种倒出一些。各种酒香混在一起,葡萄水果小麦麦芽,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他含着酒来吻我,要我猜品种和产地。吻和吻中间,喂我切成小块的百分之八十黑巧克力。   他不喜欢干红干邑,选的都是口味偏甜的葡萄酒,后来有朗姆和口感清淡泡沫充盈的啤酒。   我配合了几回,被频繁接吻和他口腔里带着酒气的甜味诱惑,只想揽着他吻他柔软的嘴唇。   他开始喂我莫名其妙的小块食物,枫糖饼干,酸奶,奶酪,火腿,圣女果,不必我再猜。最后把一大勺薄荷巧克力冰激凌送进我嘴里。   我被冰了一下,问:“你玩够没有?”   他附上来轻柔地亲我的唇角,含着我的唇瓣,口腔的温度比我高,我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味蕾和唇舌间相互给予的按压上。我能感受到他的每次鼻息,他按在我肩上的手。分开时我仍追寻他的嘴唇,他用手指碰我的唇面,说:“好性感。”   我的眼罩被取下,重新见到灯光,我说:“这是因为你知道我能用嘴做什么。”   那晚做爱之后我叫他早点睡,他说:“睡不着。”   抱着我用洗过的湿发蹭我,我笑他:“你怎么越变越像个小孩?”   他理所当然地答:“男人在喜欢的人面前就会表现出不成熟。”   我:“那我在你面前也不成熟?”   他笑:“我还是不要告诉你比较好。”   我要他睡觉,他揉着眼睛到半夜没睡。迷迷糊糊地和我说:“现在我还能看到你摸到你的时间已经从十位数小时数掉到个位数了。”   我吻他额头,说那怎么办?   他想想,靠着我胸口:“要不然我不走了,假期无限期延长,在这里陪你。”   我说少来,你做不到。   他有些低落,要我随便说点什么。   我:“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女孩叫克拉拉。”   他闭着眼笑:“圣诞过去很久了。”   我说这是我看的第一出芭蕾。   错过了前一场天鹅湖,看到基辅的胡桃夹子。当时我没想到我会看得入迷,我不信那些玩偶变成人,王子打败巨鼠,牵着克拉拉参加雪花的精灵们的舞会。那些蓝色的白色的光和精灵们剔透的羽翅让我记忆犹新,我当时在剧院座席里,在观众屏息聆听雪花落地般的音乐时,初次感受到温柔。   我宁愿我爱的人能安稳地在一个幻梦中睡着,即使遇到危险,也有抱着的胡桃夹子抽出剑来保卫他。   这天晚上我等他睡着,低头借着微弱廊灯的光看他的睫毛和丰润的嘴唇。我想起他临时堵住我的嘴怕我说我爱他让他又射了,想起他在被我占有时凝望我的眼神,想起他说我爱上他,想起他说一千次晚安,想起他说“我确信我一定在某处和你共度过一生欢愉”,想起他提醒我不要和他玩牌,想起他要以一种古老高贵的方式爱我。   场景一幕幕变换,天南海北,都在这咫尺间上演。江南的雨水和景安的雪,黑瓦白墙的水墨建筑和繁华富丽的酒会,最终所有画面都像繁花凋谢,回到最初,一行黑的棱,白的车道,我坐在车里,他站在马路边,仅是不经意的一瞥。   我不会想到,有这么一天,我和他惜别。   老实说,我舍不得他。就这么简单,我承认。   次日我开车载他去机场。我从没做过谁司机,没送过人,韩瑄都没有。办完登机,他没过关进休息室,在厅内和我喝咖啡。   我说:“你该进去了。”   他有些黯然:“你不想我多陪你一会儿?”   我结账,说:“总会再见。”   我看他拿着护照和登机牌入安检,仅夹着一台MacBook。他对我笑着挥挥手,好像下午一两点从学校中走出,决意到街角咖啡店享受享受阳光,读篇文章,喝杯热饮。   他是如此值得爱,而我是如此爱他。   我想他知道。   我收到他发的消息,说“Three meals a day, keeps doctor away”。要我待会记得吃午饭。   过两分钟又发来一条,说想起一句删去相思千万语,当头还是劝加餐。   我抽出手回:白居易?   他回:郁达夫。   半小时后,休息室里,我把一张机票放到他眼前。   我说我可能需要和待会坐你身边的人换个座位。   他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然后抿着嘴笑,立刻收起Macbook邀我坐下,欣喜又了然地说:“嗯,我想在机上换个座位,应该不是个问题。”   我没说话,其实我这时候仍然觉得自己太冲动,匆匆抛下景安这摊事订了和他同机的票。   他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好不容易按捺住,才来碰我的手,问:“你在波士顿停几天?”   我说你猜。   他说:“你要是待的时间长,我们可以把博物馆全看一遍。还有查尔斯湾的水族馆。要是时间不够,我们可以去看倒茶的码头,那附近我一个学妹开了家cafe,她那里有我吃过的最好的酸奶芭菲,希腊酸奶底下是蜂蜜,新鲜草莓,格兰诺拉,还有杏仁燕麦片,巧克力蛋糕。”   我说你放心,这回我时间长着。我把我自己卖给韩世景了,至少五年。我从月前开始和他的助理联系,从助理的态度推测,他是真老了,以至于对一个继承人的兴趣比我预想的大。   我和他最后谈定了条件,不管要耗费我什么,我想这个决定对方忆杭,大概算得上一个合格的惊喜。   方忆杭说:“五年?”   我说:“五年。五年后你也该考虑换个地方呆了,下回换你陪我。”   他深吸口气,说:“我没想到你会……”最后只是说:“谢谢。”   我觉得这个时候说“不用谢”太好笑。我说:“第一周周末,你有空和我去看眼韩瑄。韩世景那边我去借架飞机。”   他含笑答应:“好。”   直到上飞机,让空姐处理完换位的事,他换上拖鞋,忍不住问我:“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姐姐不喜欢我?”   他比我了解我自己,或者比我诚实。我很爱韩瑄,因此记恨她在我最需要时的一次又一次回避,也因此在她愿意给我来那封信后,轻易地接受她的解释。   我:“你有什么能让人不喜欢的地方。”   他坐在我身边尴尬地说,他不会打棒球,不会足球,没玩过斯诺克,高尔夫玩得差透了;除了华尔兹其他舞都不会跳;钢琴、小提琴都学得不好;国际象棋世界排名在同事里永远垫底;读诗,或者读小说,只读通俗浅易的……   我请空姐给这位焦虑症发作的年轻先生来杯红酒。   他听我说完,轻轻地笑起来。   我自己也要了杯红酒,飞机已经结束爬升,平稳地在空中行驶。我跟他在万米高空上碰了下杯。我说韩瑄是我姐,她一定得喜欢你。否则她就别指望我参加她的婚礼了。   方忆杭突然说:“我感觉,很幸福。”   我说:“因为我和你坐一班飞机?”   他笑着点头:“嗯,因为你在。”   ——END——   赶在过年前完结啦,番外是去见姐姐,小方和韩扬的未来姐夫是某种意义上的(宅男)同好。皆大欢喜!   按惯例把结尾把标题的灵感交代下。   留君剪韭前的几句是少年袅袅天涯恨,长结西湖烟柳。休回首,但细雨断桥,憔悴人归后。东风似旧,向前度桃花,刘郎能记,花复认郎否?算是预示这篇文会讲很多ex故事,但是最后终于能是有更合适的人出现。   感谢gns一路相伴,这个故事是lz目前所有文里最甜腻的,几次硬生生砍掉了想朝着致郁路线一路狂奔的脑洞。感谢评论过的所有gn,感谢上面说这文让人想谈恋爱的gn,相爱是件最好不过的事,无论是BG向还是耽美还是百合。   提前祝大家春节快乐! ┏━━━━━━━━━━━━━━━━━━━━┓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 ┃书本网整理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